那一年的头几个月,对于跟着皇叔打天下的这帮人来说,日子顺得让人不敢信。
汉中那一仗,硬生生把曹操给顶了回去,西川到了手,进位称王,名声响亮得不行。
照着这个势头往前冲,似乎离把大汉旗帜重新插满天下,也就差最后临门一脚了。
可谁能想到,等到腊月寒冬的时候,天塌了。
荆州丢得干干净净,二爷也折在了麦城,刚刚攒下的这点家底,一夜之间就缩水了一大半。
把时间轴拨回到那个转折点,一切都得从襄樊的那场血战说起。
因为结局实在太惨,后来人闲聊起这段往事,总喜欢把锅扣在关羽头上。
最常见的说法是:这人太飘了,瞅着黄忠、马超他们在前线立功眼红,为了刷刷存在感,没经过大哥同意就“自作主张”开了战,结果把大好局面给玩砸了。
这种“性格缺陷论”听着是挺解气,可要是细琢磨,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咱们先把情绪收一收,摊开当时的行军地图和账本算算细账,你就会发现:发动这场攻势,压根不是什么“脑子一热”,而是那是当时那个节骨眼上,最精明、最划算的买卖。
甚至可以说,随便换个懂点兵法的将军坐在荆州大营里,这仗也是非打不可。
为啥?
因为摆在眼前的肥肉实在太香了。
先瞅瞅曹操那边,简直是喝凉水都塞牙,倒霉到家了。
那时候曹魏集团正处在最虚弱的档口。
老曹自己在汉中被揍得鼻青脸肿,主力部队全撤回长安在那舔伤口,一时半会根本不敢往东边挪。
而在东边的淮南战线,为了防着孙权那个滑头,又不得不钉在那儿二十六支部队。
这就导致中间漏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襄樊地区。
当时守在这个口子上的曹仁,名头虽然响,可手里的兵马实在是寒酸。
翻翻史料就知道,守城的也就“几千号人”。
更要命的是,老天爷也不帮忙,正赶上发大水,汉江暴涨,曹仁这帮人就像孤岛上的蚂蚱,想要粮草和援兵?
难如登天。
这还不算完,曹操的老窝里也起火了。
因为仗打得太久,再加上曹操为了填补关中的人口强行让老百姓搬家,南阳那边的老百姓不干了,直接反了。
这帮造反的可不是小打小闹,动不动就是几千人的规模,而且直接喊出了响应关羽的口号。
曹仁为了按住宛城的叛乱,不得不下了死手屠城,虽然暂时把火苗踩灭了,但宛城这个战略支点算是彻底废了。
这时候,要是关羽站在荆州的城墙上往北看,他瞅见的是啥?
是一条千疮百孔的防线,一个焦头烂额的对手,还有一帮等着他去接收的带路党。
除了军事这笔账,再算算钱粮和人心,曹操那边也是亏得底掉。
经济上,北方刚闹了一场吓死人的大瘟疫。
书上那八个字写得触目惊心:“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
地里没人种,加上汉中那场仗烧钱无数,曹魏的国库早就见底了。
兵员素质上,曹军正处在一个尴尬的断层期。
当年跟着曹操起家的那批职业大兵,基本都是190年前后入伍的,到了219年,这帮人打了三十年仗,早就从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头子。
老兵油子跑不动了,新兵蛋子还没练出来。
所以后来徐晃带兵来救的时候,明明人多势众,却愣是不敢马上跟关羽硬碰硬,就是因为手底下全是新兵,心里没底。
反过头来看关羽手里的荆州兵,大部分是赤壁之战后拉起来的队伍,练了十年,正值当打之年,那是真的嗷嗷叫。
所以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划算:这是曹操最虚、关羽最硬的时间窗口。
咱们常说的“天下有变”,虽然还没到曹操立马倒台的地步,但对于局部战场来说,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上哪找去?
这时候要是把你换到关羽那个位置,你是打,还是不打?
不打,就是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等着曹操缓过这口气来把篱笆扎紧。
打,只要利用水军优势锁住汉水,进能把襄樊围个水泄不通,退能顺流而下保住本钱。
这简直就是个进退由我的必赢局。
至于后来总有人嘀咕“关羽擅自出兵,刘备被蒙在鼓里”,这话在逻辑上根本站不住脚。
有两个日子特别有意思,凑一块你就明白了。
关羽把襄阳围住,大概是在七月份。
而刘备在汉中自封汉中王,是在七月二十日。
也就是说,当刘备在汉中接受大伙磕头朝拜、坐上王位的时候,关羽那边大概率已经开火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刘备干了一件事:给了关羽“假节钺”的特权。
这可是最高级别的军事授权,意思就是这把斧子给你,以后杀人不用打报告。
要是刘备真反对关羽动手,这时候一道金牌就能把人叫回来,何必还要这时候给他升官、递刀子?
还有一个旁证。
就在关羽动手前后,孟达从宜都北上,去打房陵、上庸那一带。
把地图摊开你就会发现,宜都是荆州的地盘,孟达要想动,不可能绕开当时“董督荆州”的关羽。
更关键的是,如果不拿下襄樊,那三个郡就算打下来也是孤地。
这两个动作明显是穿一条裤子的协同作战。
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是一场上面默许甚至早就商量好的联动攻势。
刘备确实没给关羽具体的战术微操,但这不代表不支持。
这就好比夏侯渊在汉中守得那么苦,直到战死,曹操也没在具体怎么打仗上指手画脚一样。
对于这种封疆大吏级别的方面军统帅,信任的表现就是“权给你,你看着办”。
所以说,关羽发动襄樊之战,既不是为了抢功劳(人家当时的地位已经是诸侯级别,连孙权都要来攀亲家,犯得着跟马超黄忠争那点仨瓜俩枣吗),也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基于战略机遇做出的理性拍板。
这一仗,打得那是相当有水平。
实际上,前半段也确实顺风顺水,名头响彻华夏,逼得曹操都想搬家避避风头。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决策没毛病,开局也是王炸,最后怎么就输得裤衩都不剩?
原因很简单:刘备集团算准了怎么对付曹操,却唯独漏算了孙权这笔账。
这就是当年《隆中对》里埋下的那个惊天大雷。
诸葛亮给刘备画的大饼是:横跨荆州、益州,一旦天下有变,派一员上将从荆州出发去打宛、洛,主公你自己带着益州的大军出秦川。
这个战略要想成,有个绝对的前提条件:“外结好孙权”。
可在具体干活的时候,这个前提被彻底抛到了脑后。
关羽打襄樊,是《隆中对》第一阶段的最后一块拼图。
拿下襄樊,就能把荆州最肥的那块地——江汉平原攥在手里,为将来北伐铺路。
但要想在前线跟曹操死磕,屁股后面必须绝对安全。
这就要求孙刘两家的关系得像铁板一块才行。
可惜,刘备集团在处理盟友关系这事上,简直是灾难级别的表现。
早在215年,“湘水之盟”划地盘的时候,孙权和刘备的梁子就已经结下了。
刘备吞了益州,孙权觉得自己出了力气却没捞着好处,心态早就崩了。
在关羽出兵的关键时刻,刘备集团做了什么来安抚这位盟友吗?
啥都没有。
没派人去搞外交,没拿利益去交换,连个姿态都没做。
甚至在关羽前线缺粮、自己动手去拿东吴湘关米粮的时候,这道裂痕直接被撕成了口子。
咱们不能指望关羽一个带兵打仗的去搞定复杂的外交关系,这是刘备作为集团一把手该操的心。
当你决定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北伐曹操这张赌桌上时,你就必须确保坐在你旁边的那个家伙不会捅你腰子。
如果不能确信他是朋友,那就要把他当成敌人来防着。
遗憾的是,刘备集团既没把孙权哄好,也没把孙权防住。
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打的是曹操这个“国贼”,孙权就会乖乖地在后面喊加油,或者至少老实待着不捣乱。
却忘了政治斗争里最冷酷的逻辑:哪有什么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当关羽在襄樊打得越顺手,孙权心里的恐惧就越大。
一个横跨荆益、威震华夏的刘备集团,对东吴的威胁,甚至比曹操还要大。
所以,孙权的“背刺”,不是偶然,那是板上钉钉的必然。
只要刘备没有找到维持联盟的新筹码,或者没有做好防范背刺的准备,这一刀迟早会捅下来。
它恰好发生在襄樊之战,只是因为这时候关羽的后背露得最彻底,下手的性价比最高。
回头再看这段历史,咱们不应该去怪关羽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在那个时间点,那是任何一个有进取心的统帅都会做的选择。
真正的悲剧在于,刘备集团在战术执行上的勇猛,掩盖了战略顶层设计上的重大漏洞。
他们搞清楚了怎么打赢敌人,却没搞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教员说过:“谁是我们的敌人?
谁是我们的朋友?
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这个问题搞错了,前面的仗打得再漂亮,最后也注定是一场空。
襄樊之战的惨败,不是输在兵法上,而是输在了对人性的误判和对盟友关系的侥幸心理上。
这才是蜀汉政权走了下坡路的真正病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