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唐与南诏:“贞元会盟”奠定和平局面
□雷位卫
大唐贞元九年(793年)冬月,成都城东的梅花已经绽放,冷冽的梅香不时袭到鼻端,让人神清气爽。城门外,旌旗猎猎,马蹄声碎。身材魁梧的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眼神冷峻地看着一队人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方才揽辔回城。这队人马是韦皋派遣,由节度巡官崔佐时带队出使南诏,与南诏王异牟寻结盟的使团。这也是唐朝与南诏因“天宝战争”交恶之后,第二次正式派出使团前往南诏,并与南诏成功结盟——这就是中国唐代中央政权与南诏地方政权之间的“贞元盟约”。这次会盟,也为唐代中国西南边疆长时间的和平与发展奠定了基础。
唐对南诏的统治
早在此前两年的贞元七年(791年),韦皋在了解到南诏王异牟寻希望归附唐朝的意愿,就曾派讨击副使段忠义,携带唐德宗的诏书前往云南。段忠义曾是南诏入唐使者,由他去执行这个任务,是非常合适的。然而,却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吐蕃探知这一消息后对南诏施压,此事就暂时搁置了。
其实,早在秦朝时期,“五尺道”的修筑就加强了内地与云南地区的联系,中央王朝在云南“置吏”,标志着对云南正式统治的开始。西汉武帝时期,元封二年(前109年),汉朝派唐蒙和司马相如开西南夷,设益州郡,进一步加强了对这一地区的统治。三国时诸葛亮率军渡泸水,平定了南中,并调整郡县建置。以后的历代中央王朝也通过羁縻政策,对云南地区进行治理。
到了唐代,唐太宗时就以武力征服和招抚的形式,使大部西南诸部族归附唐廷,并设置了州县。唐高宗永徽时期,洱海巍山一带的蒙舍诏首领细奴罗遣使到长安朝贡,表示愿意归附唐朝,高宗封细奴罗为巍州刺史。在细奴罗的影响下,很多大的酋长也归附唐朝,唐朝在西南地区设置了不少都督府和州府,实行羁縻政策。当时云南洱海地区六诏分治,其间还有一些小的部族。最后在唐朝的帮助下,蒙舍诏于唐开元年间统一了六诏,建立南诏。
唐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唐玄宗册封南诏王皮逻阁为云南王,并赐名“归义”,这标志着南诏正式纳入唐王朝的统治之下。可是“蜜月期”并不长久。由于天高皇帝远,有些唐朝派去的都督府、羁縻州县官员为一己之私,对属地百姓大肆盘剥,还煽动诸部族之间的矛盾,常激起这些地区部族的反抗,杀死州县官员,有的还进入内地劫掠,造成很大影响。
跋扈贪官惹出的“天宝战争”
天宝九年(750年)皮逻阁的儿子——南诏王阁罗凤携妻子前往成都拜谒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途经姚州(今姚安)时,唐朝官员越嶲都督张虔陀不但向阁罗凤索要财物,还侮辱了他的妻子。如此恶劣的事件在当时也是难以想象的,由此可见张虔陀这样的官员有多么嚣张跋扈。
是可忍孰不可忍?阁罗凤听到消息之后勃然大怒,当年就出兵攻陷姚州,杀死了张虔陀。虽然阁罗凤马上修书向唐朝廷请罪,但为时已晚。唐玄宗命令鲜于仲通率兵征讨南诏。据杨慎《滇载记》记载,“天宝十年,夏四月庚寅,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将命致讨。凤伽异(阁罗凤之子)及段俭魏逆战于西洱河。唐兵死者六万人,仲通仅以身免。”
当时的唐军虽然强大,但部队经过长途跋涉,来到云贵高原,已经疲惫不堪,从内地招募的士兵很难适应高原气候,瘴气、蛇虫也影响士兵的健康,加上轻敌冒进,又遇上南诏的精锐部队,失败几乎是肯定的。
然而,这时的大唐朝廷,唐玄宗沉迷于享乐,朝堂上是杨国忠当权。他向唐玄宗谎报战功,还将鲜于仲通提拔到京城任京兆尹。在杨国忠的撺掇下,天宝十二年(753年)、十三年(754年),唐朝两次派兵讨伐南诏,然而劳师袭远,加上南诏兵力强盛,并和吐蕃结盟,势成犄角,唐军的进攻都遭到失败。最后一次,连统军的元帅李宓也投河而死。
“无何天宝大征兵,户有三丁点一丁。点得驱将何处去,五月万里云南行……是时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将大石捶折臂。张弓簸旗俱不堪,从兹始免征云南。”白居易的这首《新丰折臂翁》描写的正是“天宝战争”时,老百姓为了躲避当兵,在夜晚用石头将自己的手臂砸断的悲惨情景,这样劳民伤财的战争,加剧了唐朝内忧外患。
“天宝战争”之后,南诏将唐军遗体收拢埋葬,筑成“万人冢”。后来,阁罗凤还立了一块“南诏德化碑”,以3600多字,讲述了唐朝廷和南诏的关系以及南诏统一六诏的情况,并列举了六大罪状,把“天宝战争”的起因,归咎于张虔陀。而此时,南诏完全与唐决裂,倒向吐蕃,并接受了吐蕃的册封和金印。这场战争是唐朝治理政策失误引发的悲剧,是中华民族内部的历史伤痕。
唐朝南征的失败,国力大为受损,在北方的安禄山也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起兵,发起叛乱,开启了“安史之乱”的混乱局面。
南诏重新寻求归附
阁罗凤的儿子、异牟寻的父亲凤伽异,曾在天宝年间到唐朝为官,被授予鸿胪少卿一职,在繁华的长安城待了7年之久。当时的唐朝正是如日中天的盛世时期,大唐的礼仪、服章之美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可惜凤伽异却先于父亲阁罗凤去世,大历十四年(779年)异牟寻即位。
此时,南诏还处在和吐蕃结盟状态,吐蕃以兄自居,处处打压南诏,课以重税,横征暴敛。虽然南诏和吐蕃曾在天宝年间互为响应,多次给唐廷带来边患,但是,南诏对吐蕃的不满情绪也日益高涨,双方的矛盾也逐渐加深。
异牟寻即位时才21岁。当年4月,吐蕃进攻唐朝,在吐蕃的强令下,异牟寻率兵3万进攻蜀地,并劫掠了不少工匠、艺人。
然而这一次南诏却踢到了铁板。此时唐朝已平息“安史之乱”,能够抽出手来解决南边的问题。唐德宗派大将李晟率精锐5000人,与山南的唐兵联手,击败南诏军。异牟寻急忙撤兵,并把都城从无险可守的史城(今喜洲)迁往紧靠苍山的阳苴咩(今大理古城)。但吐蕃却把这次失利的原因甩锅给南诏,将二者的关系从兄弟降格为从属。这无疑是在异牟寻心上扎了一刀。在曾为唐朝官员的清平官郑回的劝说下,异牟寻有了归附唐朝之心。
唐德宗贞元元年(785年),韦皋就任剑南西川节度使,对南诏采取了威惠并施的策略,并招抚西南一些小的部落,这对南诏也产生了影响。贞元四年(788年),吐蕃发兵10万进攻西川,要求南诏派兵助攻。此时的异牟寻内心已经动摇,却又害怕得罪吐蕃,于是发兵数万,在泸水北岸驻扎,却保持观望态度。韦皋探知此情,采取了反间计,派人给南诏送信,并用银函装好,故意让地处今凉山一带的东蛮送给吐蕃。这样一来,加深了吐蕃对异牟寻的猜疑,派兵在前面阻挡去路。异牟寻大怒,立即撤兵回到云南。吐蕃失去臂膀,被韦皋打败。在唐朝宰相李泌的谋划下,韦皋开始对南边诸蛮进行招抚,并与异牟寻相互通信,南诏与吐蕃的结盟关系逐渐瓦解。
贞元九年(793年),异牟寻为保险起见,派出三路信使,前往西川拜见韦皋,并前往长安觐见唐德宗,表达了归附诚意。唐德宗接见了使团与异牟寻的儿子寻阁劝,下诏让韦皋遣人前往南诏,这才有了文前韦皋派节度巡官崔佐时奉诏书赴南诏结盟的一幕。这一幕开启了唐朝与南诏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贞元会盟”,也奠定了唐南之间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局面。
“贞元会盟”不仅带来了西南边疆长时间的和平与发展,更强化了南诏地区对中原的文化认同和政治向心力。此后,尽管历经政权更迭,这片土地始终是中华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元朝统一全国后,在此设立云南行省,将其完全纳入中央政府的直接治理之下。回顾这段历史,我们看到,无论经历怎样的曲折,追求统一、维护和平、促进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始终是历史长河中的主流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