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布鲁塞尔1月27日电（记者彭子洋）1月23日，位于阿尔卑斯山谷的达沃斯飘起了雪。随着世界经济论坛落下帷幕，这座小镇恢复往日的安静。会议中心外的安保设施逐一撤除，街道重新交还给当地居民。结冰的湖面上，有人踩着冰刀滑行，动作从容优雅，仿佛过去一周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短暂而遥远的插曲。

1月20日，在瑞士达沃斯，当地居民在湖面上滑冰。 新华社记者 彭子洋 摄

但所有人都知道，冰面之下，暗流早已改变方向。

21日，达沃斯气温骤降。当天，特朗普时隔6年再次亲临现场发表演讲。开场前，会议厅门外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其中不乏平日被保镖和助理层层包围的显赫人物——亿万富翁、跨国公司总裁，乃至部分国家的部长级官员。

他们神情凝重，一个贴着一个，没有寒暄，很少交谈，更多的是焦急等待。

过去一年，美欧关系经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安全上高度依赖、经济上摩擦不断，价值叙事逐渐失效，力量与交易成为主导语言。曾以规则、共识和多边机制维系的世界秩序，也在被反复突破、撕扯。

1月21日，在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上，嘉宾们在美国总统特朗普演讲现场外等待。 新华社记者 彭子洋 摄

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位以“不可预测”著称的美国总统，随口划下的一条关税红线，或随意抛出的地缘政治设想，足以在短时间重塑全球市场，甚至摧毁他们精心搭建数十年的商业版图。

不确定性带来的窒息感，比阿尔卑斯的冰雪更冷。

特朗普的演讲内容，并不令人意外。

他重复着那套粗暴且高效的强硬叙事：将法国红酒关税提高至200%，调侃马克龙的墨镜，甚至拿欧洲的安全保障作为交易筹码。

在一个多小时的发言中，会场数次陷入死寂。那不是出于礼貌的倾听，而是一种尴尬而凝固的休克。 当特朗普大放厥词，称“加拿大之所以存在是因为美国，欧洲人现在没在说德语和日语也该感谢美国”时，台下那些曾经代表全球最高文明与秩序的精英，竟无一人反驳，甚至连表情都像是被冻住一样。

这种沉默，暴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力。当美式强权不再掩饰其丛林法则，公然嘲弄规则与制度，传统的多边话语体系瞬间失去回应能力。

1月21日，在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期间，美国总统特朗普演讲结束后接受记者采访。新华社记者 彭子洋 摄

演讲结束，特朗普带着一种近乎掠夺者的满足感离场。

从会议厅到休息室楼梯，短短20米，五次停步，他不急于离开，反而显得格外享受这一刻的注视——驻足、侧身、回答自己的问题、反复强调他的“最后通牒”。

他在确认自己的统治力。 这一刻，达沃斯不再是探讨人类命运的论坛，而更像是一个为他个人搭建的舞台。

走上楼梯，站在高处俯瞰楼下的记者和嘉宾时，他再次露出其标志性的、胜利者的微笑。他向下方人群挥手，像极了巡视领地的君主，向那些他眼中的“臣民”展示威严。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1月21日，在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期间，美国总统特朗普演讲结束后接受记者采访。新华社记者 彭子洋 摄

而楼下的反应，人们交换着眼神，面面相觑，或沉默或苦笑。欧洲人正努力在“美式粗俗”面前保持“法式体面”。

采访中，大多数嘉宾都拒绝评论。他们选择回避，仿佛任何回应都显得多余。那是一种集体性疲惫，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冷漠。

夕阳逐渐落在阿尔卑斯的雪峰上，金色的光线依旧灿烂，却已经失去温度。曾经，达沃斯象征着全球化、多边主义与规则共识；而此刻，它更像是一处旧世界的遗址，静静见证着秩序的退潮。

当特朗普的直升机轰鸣声远去，留给欧洲的，不再是争论本身，而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那个依靠规则、协商与制度运转的世界，正在加速远去。

夜幕降临，山谷里只剩下雪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