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南京城的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儿。
锦衣卫手里的绣春刀都要砍卷刃了,这是蓝玉案爆发的年头。
梁国公蓝玉被剥皮实草,一万五千颗人头落地,当年陪着朱元璋打天下的淮西勋贵集团,这下子几乎被连根拔起。
朝堂上是修罗场,可在京城的一角,却有个奇葩还在醉生梦死。
他叫郭德成,是个芝麻大的骁骑舍人,但他还有个吓人的身份——朱元璋的小舅子。
当那些比他功劳大、比他聪明、比他权势煊赫的公侯们一个个变成鬼魂时,这个天天只知道喝酒的“废物”,却毫发无损地活到了最后。
难道真的是傻人有傻福?
不,在这位杀人如麻的洪武大帝手底下,能活下来的,从来都不是傻子。
要读懂郭德成的“疯”,得先看懂朱元璋的“狠”。
朱元璋这辈子最恨什么?
最恨别人惦记他的皇位,最恨别人看不起他的出身。
那些跟随他南征北战的老兄弟,自恃功高,骄横跋扈。
蓝玉敢在军中打死御史,胡惟庸敢在相府里私藏兵马。
在朱元璋的账本里,这些人名字后面都画着红圈,迟早要销账。
朱元璋的逻辑很简单:我给你们荣华富贵,你们把命卖给我。
如果你们想要权力,那我就要你们的命。
在这个高压锅一样的朝堂里,郭德成是个异类。
他姐姐是深受宠爱的郭宁妃,父亲郭山甫当年一眼看出朱元璋有帝王之相,把全家身家性命全压在了朱元璋身上。
大哥二哥都封了侯,只有郭德成,混了半辈子,还是个小官。
这一天,朱元璋心情不错,把郭德成叫到了跟前。
看着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小舅子,朱元璋动了恻隐之心,说:“德成啊,你看看你那两个哥哥,不是封侯就是拜将。
你也是咱的亲戚,怎么能混得这么惨?
这样吧,咱给你封个大官,让你也威风威风。”
这话要是换了别人,早就跪地谢恩、痛哭流涕了,毕竟这是一步登天的梯子。
可郭德成听完,却像是听到了催命符。
他太了解这位姐夫了,朱元璋今天能给你多高的帽子,明天就能给你多大的枷锁。
当了大官就要管事,管了事就会犯错,犯了错,脑袋就不是自己的了。
郭德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朱元璋愣住了:“给你官做你都不要?”
郭德成抬起头,一脸憨傻:“皇上,您饶了我吧。
我这人脑子里装的不是脑浆,全是酒浆。
我一天不喝酒浑身难受,喝了酒就发疯误事。
您要是让我做大官,我不但干不好,还得把脑袋混丢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大笑起来。
在这个每个人都在拼命往上爬的时代,居然有人主动承认自己是废物。
朱元璋这种掌控欲极强的人,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没有野心、一眼就能看穿的“废物”。
于是大手一挥,赐御酒百坛,黄金百两。
郭德成千恩万谢地抱着酒坛子回家了。
这一局,他用“自污”保住了平安。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躲过了封官,却没躲过酒局。
由于郭德成表现得实在太人畜无害,朱元璋没事就爱找他喝两杯。
在这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上,朱元璋也孤独,他也想找个不说官话、不谈国事的人聊聊天。
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御花园里菊花盛开。
两人推杯换盏,很快几十杯下肚。
郭德成是真的喝多了,眼神迷离,舌头打结。
朱元璋看着他那副醉态,觉得好笑,便没让他行君臣大礼。
太阳偏西,酒局该散了。
郭德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走起路来东倒西歪,活像个街边的乞丐。
朱元璋指着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调侃道:“你看你这副德行,披头散发,简直就是个醉鬼疯汉,哪还有半点皇亲国戚的样子。”
这话本是玩笑,换个机灵点的,顺势告罪也就完了。
可酒精麻痹了郭德成的大脑,他顺着朱元璋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突然咧嘴一笑,说出了一句让他差点灭门的话:“皇上说得对…
…
我也讨厌这头发…
…
乱糟糟的…
…
若是能把这一头乱发剃光了,做个光头,那才叫痛快!”
空气瞬间凝固。
御花园里的太监宫女们,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朱元璋的脸色,从刚才的红润,瞬间变得铁青。
为什么?
因为“光头”是朱元璋这辈子最大的逆鳞。
朱元璋出身贫苦,早年为了活命,在皇觉寺当过和尚,还要出去化缘讨饭。
那是他人生中最卑微、最屈辱的时光。
当了皇帝后,他极其忌讳别人提“光”、“秃”、“僧”这些字眼。
因为文字狱,不知道有多少文人因为写了“光天化日”而被砍头。
现在,郭德成竟然当着他的面,说要把头发剃光?
这不仅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是在嘲讽天子的出身!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杀气在眼底涌动。
但他看着眼前烂醉如泥的郭德成,心中又有一丝犹豫:这小子是真醉了,还是借酒装疯讽刺我?
最后,朱元璋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你醉了,滚回去吧。”
郭德成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傻笑着磕了个头,被人架着回了家。
次日清晨,宿醉醒来。
郭德成揉着炸裂般疼痛的脑袋,断片儿的记忆一点点回笼。
御花园…
…
喝酒…
…
皇上说头发乱…
…
突然,昨天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响:“若是能把这一头乱发剃光了…
…”
轰!
郭德成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寝衣。
完了,全完了。
他太清楚朱元璋的性格了,这位皇帝疑心病极重,昨天虽然放他回来了,但只要稍微回过味来,就会觉得他是大不敬。
怎么办?
现在进宫请罪?
那是找死,因为那就证明你昨天没醉,你是清醒地在讽刺皇帝。
装作若无其事?
那是等死,锦衣卫的密探遍布京城,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皮底下。
郭德成在屋子里转了三圈,看着镜子里那颗惹祸的脑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那就得把它变成“真”的。
只有把那个“醉话”变成“事实”,才能证明自己不是在影射皇帝,而是在陈述一个疯子的愿望。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冲出了家门,直奔城外的寺庙。
到了寺庙,老方丈看着气喘吁吁的郭德成,一脸懵。
郭德成大吼:“少废话!
剃度!
现在!
马上!”
方丈刚想解释出家流程,郭德成一把抢过小沙弥手里的剃刀,不顾众人的惊愕,三下五除二,把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剃了个干干净净。
但这还不够,光剃头不行,还得受戒。
他让和尚在自己头顶上点了戒疤,穿上了破旧的僧袍。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躲起来,而是就像个真正的疯和尚一样,在庙里住下了。
只不过,这个和尚有点怪,经书照念,木鱼照敲,但酒肉不忌。
几天后,宫里来人了。
朱元璋果然没忘这件事,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派人来“看望”郭德成。
太监到了郭府扑了个空,转头寻到了寺庙。
当太监把看到的情景回报给朱元璋时,朱元璋彻底愣住了。
“你是说,他真的剃光了?
还穿上了僧袍,在念经?”
太监回报:“千真万确。
郭大人头上的戒疤都是新的,看着都疼。
他在庙里疯疯癫癫的,说尘缘已了,只想陪着佛祖喝酒。”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许久,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
这个郭德成,原来那天说的是真话!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酒疯子!”
疑云消散了。
在朱元璋看来,郭德成既然真的去当了和尚,那就说明那天的话不是讽刺,而是这小子的“真心话”。
一个为了喝酒连头发都不要的人,怎么可能有胆子谋反?
怎么可能有心机算计朕?
这就是个纯粹的、无害的、可笑的疯子。
既然是疯子,那就让他活着吧,留着也是个乐子。
几年后,蓝玉案爆发。
牵连者众,朱元璋杀红了眼。
傅友德自刎,冯胜被赐死,王弼也没能幸免。
那些曾经嘲笑郭德成胸无大志、只想喝酒的功臣们,一个个都倒在了血泊中。
而那个在寺庙里把酒当水喝的“疯和尚”郭德成,却安安稳稳地活到了终老。
朱元璋甚至还下旨让他还俗,虽然他只是名义上还俗,依旧过着逍遥日子。
在这个世界上,聪明分两种。
一种是显露锋芒,那是小聪明,容易伤人,更容伤己;另一种是把锋芒藏在更深的鞘里,那叫大智慧。
郭德成用了一辈子的“装傻”和那一瞬间的“决断”,给后人上了一课:在老虎身边睡觉,不仅要学会闭眼,更要学会如何让老虎觉得,你只是一块没有威胁的石头。
这才是真正的大明第一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