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封五年的冬天,冷得邪乎。
雪片中的一片片,打在了坐落着未央宫的窗棂之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刘彻手中捏持着那份奏报,其手指关节已然泛白了。
他看了很久。
久到烛泪堆成了一座小山。
“薄葬……”
他喃喃地,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门口,宦者令苏文正探头探脑,却被他一声“滚”吓得退了回去,殿里就又只剩他一人,以及那份奏报,还有那个女人的死讯 。
卫子夫死了。
用一根白绫,在废后的诏书颁下的当夜。
她甚至没等到天亮。
卫子夫为什么选择薄葬?
遗书仅仅是几行字而已,他居然都能够背下来了 。“妾原本是歌女 ,承蒙陛下垂爱 ,如今儿子蒙受冤屈 ,卫氏家族覆灭 ,妾没有脸面苟且活着 。只希望死后不要拖累陛下的清誉名分 ,用平民百姓的规格简单安葬 ,回归到尘土之中 。不要祭祀 ,不要挂念 。”。
每一个字都在扇他耳光。
勿祭。勿念。
她连死后那点虚假做作的哀荣都摒弃,摒弃他的追封,摒弃他的祭祀,摒弃他故作姿态写的悼文 。
她只要一座无名坟。
位于城南,在桐柏亭的旁边,根据报纸上所讲,就连棺木那都是最为平常普通的杉木材质,它没有上过油漆,至于陪葬品,那是什么都不存在,有的仅仅只是一身旧衣裳而已。
她在赌气吗?
不。
刘彻对她的状况可谓是了如指掌,这并非是赌气情绪的体现,而是她借由最后的那种方式向刘彻传达这样的意思,刘彻,你瞧,我根本就不看重 。
不稀罕你的皇后名分。
不稀罕葬进你的陵寝。
不稀罕和你“生同衾,死同穴”。
她宁愿做荒郊野外的一抔土。
汉武帝对卫子夫薄葬是什么反应?
他先是笑。
笑出声来,笑得胸腔发疼。苏文在外面估计吓坏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简直荒谬至极。此人居然是汉武帝,他向北出击匈奴之事,向南平定百越之举,开拓疆土之功,其功绩超过三皇。他后宫之中,女子开凋谢如同花一样。如果他要谁死亡,那么谁就必定得死。要是他想谁荣耀,谁便能够荣耀 。
可卫子夫……
他忆起初次见到她,那是在平阳公主府,正值上巳节,她身着浅碧色舞衣,于一众歌女之中并非十分出众,然而她的眼睛颇具特别,直直地,看向了他 。
别的女人都低着头,生怕冒犯天颜。
她不怕。
彼时,他觉着新鲜,遂带她入了宫,宠溺了一阵子,而后又忘却了。只因后宫之中美人数量众多,她并非格外出众 。
直到她要被放出宫。
她跪在他面前,说:“陛下若厌弃妾,请放妾归。”
不是哀求。是通知。
那时他瞬间发怒了,他的那个女人,就算不要了,也一定要在宫里一直待到终老,把她放回去行不行?难道还要让天下所有人都来嘲笑他连一个女人都没办法留住吗?
“你就这么想走?”
“妾不想做摆设。”
她背挺得笔直。眼睛还是那样,清亮亮的,映着他的怒容。
那么之后呢……之后呀他再度对她加以宠爱了,她怀有身孕,生下了女儿,被册立为皇后,卫青被封侯,霍去病声名远扬,所有的人都直言,卫子夫是世间最具福气的女子了。
只有他知道,不是的。
卫子夫和刘彻的感情到底怎样?
说不清。
有时,他觉着她是爱着他的,她为他缝补衣裳,即便身为皇后亦是亲自去做,她掌管着后宫,从未出现丝毫差错,她为他诞下三个女儿以及一个儿子,在他批阅奏折直至深夜之际,她会悄然送去羹汤 。
可有时候……
公元前123年,卫青于漠北取得重大胜利后归来,他因饮酒过量,前往椒房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说道:“子夫,朕已将仲卿封为大司马大将军了,你是否感到高兴呢?”。
他等着她感恩戴德。
她把手中拿着的针线放了下来,对他注视了很长时间。而后说道:“陛下,仲卿所获的职位是靠他自身努力争取到的。并非是由于妾的缘故。”。
就这一句话。
像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猛地察觉到,她压根儿就未曾将卫家所拥有的荣耀视作自身可凭借的资本,她同样从未把他所给予的恩宠当作那种极其重大的赏赐 。
她只是卫子夫。
是他的皇后,但不完全是他的附属品。
这种认知致使他心生恐慌,他这一生征服了诸多事物,有山河,有匈奴,还有人心,然而唯独这个女人,仿佛他已然抓住了,可又仿佛自古以来就 never 抓住过。
卫子夫薄葬真的羞辱了汉武帝吗?
不是羞辱。
是彻底地、干净地、把他从她的生命里剔除了。
任何他所给予的东西,她都不要,就连死后所需的黄土,她也要亲自挑选一块最为不起眼的 。
她在告诉他:刘彻,我们两清了。
你不配以皇帝的身份葬我。
你不配以丈夫的身份祭我。
这四十九年,起始于平阳公主府邸之地,继而至未央宫之所,先是身为歌女之身份,而后转变为皇后之角色……于你眼中,我乃你凭借自身能力获取的胜利品,是归你所拥有之物 。
但在我眼里,你从来不是神。
你只是个男人。
一个会猜忌、会多疑、会老、会怕的男人。
巫蛊祸起的时候,他难道真信了江充那些鬼话?信太子会诅咒他?
也许信。
也许只是需要个借口。
刘据成长起来了,极为酷似他,具备主见,拥有威望,朝中诸多老臣都倾向于太子,卫家尽管倒下了几个,然而根基依旧存在。
他老了。
人老了就怕。怕权力溜走,怕被人取代,怕死在冷宫里无人问津。
因此,他予以了默认,默认江充前去搜查,默认苏文去肆意闹事,默认那一场致使鲜血如河流淌般的大规模清洗行为 。
直到刘据被逼起兵。
直到兵败自杀。
直到卫子夫交出皇后玺绶。
他觉得她会哭,会求,会如同所有失去权势的女人那般揪住他的腿苦苦哀求饶恕性命 。
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交还玺绶,平静地请求废后,平静地搬进偏殿。
然后在那天夜里,平静地赴死。
连死,都死得这么干脆。
不留余地。
薄葬背后的真实原因是什么?
不是赌气。
不是绝望。
是一种骄傲。一种贯穿了她一生的、从未低过头折过腰的骄傲。
她可以爱他,可以为他生儿育女,可以陪他四十九年。
但她永远不会匍匐在他脚下。
永远不会把他当成“天子”来崇拜。
她所钟情喜爱的,是刘彻,是那个有着鲜活血肉、存在着缺点不足的男人,并非是汉武帝,并非是那个稳坐在龙椅之上、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瞰天下的帝王。
处在那个男人背离了所立下的誓言的状况下,处于那个身为丈夫的人亲自毁掉了他们的儿子以及家族的情境之中……
她便收回了所有的爱。
连死后的体面都不给。
她会采用最为单薄的葬仪,向普天之下大声宣告:瞧啊,这便是汉武帝。他就连自己的皇后也无法留住。留不住她的那颗心,留不住她的性命,最终就连她的遗体于安置之所方面竟然都没有权力。
他不是输给了谁。
是输给了自己。
输给了他的猜忌,他的多疑,他的帝王心术。
也输给了卫子夫那份从未动摇过的、属于“人”的尊严。
雪还在下。
刘彻终于是动了动那僵硬着的腿,他朝着窗边走去,把窗给推开了,寒风呼呼地灌进来,将他那花白的头发给吹散了。
他望向南方。城南。桐柏亭。
那里有一座新坟。没有碑,没有祭品,没有守陵人。
只有雪,一层一层地盖上去。
像要把一切都掩埋。
“传旨。”他的声音在风里飘,“就……依她吧。”
不迁葬。不追封。不设祠。
让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远离未央宫,远离皇陵,远离他。
远离这个她从未真正属于过的、冰冷的帝王家。
苏文领旨去了。
殿门关上。
刘彻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雪停了,天边泛起灰白。
忽然间,他忆起许久之前,她讲过一番话语。那时节,他俩尚算年轻,彼此感情还算不错。她依偎于他怀中,带着些许玩笑味儿说道:“陛下呀,倘若哪一日妾离世往生了,您可千万别去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弄一副单薄的棺材,寻一块三尺见方的地儿,便足够啦。”。
他笑她:“你是皇后,哪能这么寒酸。”
她同样笑了,眼睛呈现出弯弯的形状,说道:“皇后乃是在其存活于世时所拥有的名分。人死之后,那就仅仅只是卫子夫了。”。
原来她早就告诉他了。
只是他没听懂。
或者说,不愿意听懂。
现在懂了。
也晚了。
元封五年的冬天,长安城南多了一座无名坟。
未央宫之中,那个坐拥着天下的老者,穷尽了他的一生,此后再也未曾朝着南城那个方向迈出过一步 。
因为他知道。
在那座薄坟前,他不是汉武帝。
从来都不是。
只是一个被彻底看穿、彻底抛弃的、可怜的男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