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8日清晨，北京飘起细雪，八宝山殡仪馆东礼堂外，人们排着长队，胸前佩戴白花，静静等待送别一位老人。没有喧哗，没有礼金，只有肃穆与敬意。这一天，中国围棋界送别了它的象征性人物——聂卫平。他因病于1月14日逝世，享年74岁。这场雪中的告别，像极了他一生的写照：朴素、庄重，却承载着千钧之重。

聂卫平被称为“棋圣”，这个称号不是自封的，而是1988年由国家体委和中国围棋协会正式授予的最高荣誉。他并非仅因棋艺超群而得此名，更因他在一个特殊年代，用黑白棋子点燃了一个民族的自信。上世纪80年代，中国刚刚打开国门，百业待兴。1985年，中日围棋擂台赛开赛，聂卫平作为中国队主将，连续击败日本多位超一流棋手，取得11连胜，带领中国队实现“三连胜”。那一刻，他不再只是棋手，而成了时代的符号。

围棋，这项起源于中国的古老智力游戏，在四千年的传承中，曾是文人雅士的“手谈”，是“琴棋书画”四艺之一。它的规则简单：两人执黑白子，在19×19的棋盘上轮流落子，围地为王。但其变化之复杂，远超想象——可能的棋局数量超过宇宙原子总数。它讲求大局观、耐心与计算，也蕴含着“以静制动”“舍小就大”的东方哲学。然而，在20世纪80年代之前，围棋在中国仍属小众。直到聂卫平站上擂台，这项运动才真正走入寻常百姓家。

为什么是聂卫平？因为他出现在了一个渴望胜利的时代。当时的中国，需要一种精神寄托来证明自己。女排五连冠振奋人心，而聂卫平在棋盘上的胜利，同样被视为民族崛起的象征。1985年，他在东京战胜日本“棋圣”藤泽秀行后，北京上万名群众自发涌上天安门广场欢呼“中国万岁”“聂卫平万岁”。这不是一场普通比赛的胜利，而是一场精神突围。

数据最能说明热潮的规模：1980年代初，中国围棋人口约500万；到1988年，这一数字飙升至5000万。增长十倍的背后，是无数少年走进少年宫、体校，拿起棋子模仿“聂老”的布局。湖南一位围棋校长回忆，报名人数“翻了十倍”。大学校园里，不会下围棋甚至成了“没文化”的代名词。央视每周直播讲棋，聂卫平坐在镜头前，用通俗语言讲解复杂棋局，成了最早的“知识型网红”。

1989年，聂卫平迎来人生最接近巅峰的一战——首届应氏杯决赛，对阵韩国棋手曹薰铉。五番棋大战，他一度2:1领先，距离世界冠军仅一步之遥。但因航班延误、突发高烧，状态受损，最终2:3惜败。这场失利，他后来坦言“想过跳楼”。然而，这场“虽败犹荣”的战役，却成为中国围棋走向世界的起点。曹薰铉的胜利标志着韩国围棋崛起，而中、日、韩三足鼎立的格局由此开启。有趣的是，赛场上的对手，场下却是挚友。送别仪式上，82岁的曹薰铉专程从韩国赶来，鞠躬良久——这是超越胜负的棋士情谊。

聂卫平的贡献不止于赛场。1999年，他创办“聂卫平围棋道场”，成为中国职业围棋人才培养的摇篮。26年来，这里走出了柯洁、古力、常昊等26位世界冠军，近300名职业棋手。古力在送别现场哽咽：“没有聂老师，就没有我的八冠王。”这种传承，让中国围棋从“一个人的奇迹”变为“一代代的强盛”。如今，中国棋手在世界大赛中夺冠已成常态，而这背后，是聂卫平亲手播下的种子。

他的影响也早已溢出体育范畴。企业家段永平、刘立荣等人曾公开表示，年轻时受聂卫平激励走上创业路。他的拼搏精神，被视作改革开放初期中国人自强不息的缩影。2013年他罹患癌症，2025年又因脑梗昏迷，苏醒后仍坚持推广围棋。直到生命最后，他仍在为这项运动奔走。

未来，围棋的普及之路仍在延续。如今中国围棋人口已超6000万，每年新增约200万人，人工智能也正在改变训练方式。但无论技术如何变迁，聂卫平所代表的精神价值不会褪色——那是一种在逆境中坚持、在压力下冷静、在胜利后谦逊的品格。他的离去，不是一个时代的终结，而是一段精神的沉淀。

雪停了，送别的人群渐渐散去。但棋盘上的黑白世界，仍会继续。每一颗落下的子，都是对“棋圣”最好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