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4日晚，中国围棋协会发布消息：“棋圣”聂卫平九段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74岁。消息传出，棋界震动。这位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围棋英雄，曾以一己之力扭转中日围棋格局，掀起全国“聂旋风”。他的名字，早已超越体育范畴，成为一代人精神记忆的符号。

但比缅怀更重要的是理解：为何一个棋手的胜利，能点燃整个民族的热情？而今天中国围棋为何能持续涌现世界冠军？聂卫平的传奇，又如何演变为今天的制度性优势？

在聂卫平崛起前，中国围棋长期处于国际棋坛的边缘。20世纪上半叶，日本被视为围棋的“圣地”，其职业体系成熟，棋手训练系统，而中国围棋则因战乱与封闭，发展缓慢。即便在1965年，陈祖德击败日本九段宇田乙童，打破“日本不可战胜”的神话，也未能立即扭转整体劣势。

直到1976年，聂卫平访日时在非正式对局中横扫日本超一流棋手石田芳夫，日本媒体惊呼“聂旋风”，才真正让世界意识到中国围棋的潜力。1979年，他夺得首届世界业余围棋锦标赛冠军，这是中国第一个世界性围棋荣誉，虽属业余赛事，却如一道闪电，照亮了沉寂已久的中国棋坛。

真正的转折点是1984年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当时，日本派出包括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在内的超一流阵容，舆论普遍认为中国队难有胜算。但聂卫平作为主将，连续击败五名日本顶尖棋手，最终助中国队逆转夺冠。此后三届，他再创十一连胜，缔造“擂台神话”。

这一系列胜利，远不止是棋盘上的胜负。在改革开放初期，国人亟需信心重建，聂卫平的胜利恰逢其时。他被国家体委授予“棋圣”称号，全国掀起学围棋热潮，无数少年走进棋校，一句“我也要当聂卫平”成为时代回响。

然而，个人英雄难以持续支撑一个项目的长期发展。2000年后，韩国围棋凭借系统化青训和高强度训练迅速崛起，李昌镐、李世石等棋手称霸世界棋坛十余年。中国围棋一度陷入“靠天才吃饭”的困境——有顶尖棋手，却难成梯队。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2020年代。中国围棋协会开始推动从“个人培养”向“制度建设”的转型。2025年12月，《关于进一步加强围棋后备人才培养的意见》出台，明确提出构建“启蒙-进阶-精英-职业”四级培养体系。从4岁儿童的围棋启蒙，到18岁前的职业定段，成长路径被清晰划分，资源精准投放。

其中最具突破性的，是“围棋少年体育学校”的设立。这类体校采用“体校 普校”双轨制，学生既有文化课学籍，又接受职业级训练。训练场地超500平方米，配备至少6名职业棋手教练，生活管理与安全保障齐全。它解决了过去“道场孩子辍学练棋”的社会争议，将民间力量纳入国家体系。

与此同时，“全国围棋定段赛”这一被称为“围棋高考”的赛事也完成改革。2025年，620名少年参赛，仅27人成功定段，竞争激烈程度全球罕见。赛事增设“英才名额”，专门选拔15岁以下新星，确保天才少年不被埋没。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常昊强调：“我们要的不仅是冠军，更是健康的竞技生态。”

支撑这一体系的，是覆盖全国的竞赛网络。从全国少年锦标赛到省市学生运动会，围棋被纳入等级评定与升学加分参考，地方政府与学校投入明显增加。寒暑假集训、公开赛、大师进校园等活动常态化，形成“兴趣—训练—比赛—选拔”的闭环。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师资与数据管理。国家级围棋教师认证体系建立，专业培训常态化；全国青少年棋手信息平台上线，实现资格互认与资源统筹。资金来源也从政府拨款扩展到企业赞助与社会捐赠，形成多元支持格局。

今天，中国围棋已连续多年在世界大赛冠军数上领跑，柯洁、丁浩、李维清等新生代棋手不断涌现。他们不再是孤胆英雄，而是庞大体系的受益者。这个体系的起点，正是聂卫平当年点燃的那场“旋风”。

他的离去，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落幕。但中国围棋已不再依赖“棋圣”降临。从个人传奇到制度保障，从热血激情到科学培养，这条路，正是聂卫平用胜利开启，又由后来者用制度延续。

未来，或许再难有“聂旋风”那样的全民时刻，但围棋的种子已深植于教育与社会之中。人间再无“棋圣”，但棋道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