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园夜色浓重,康熙帝病榻前唯一的大臣隆科多手持遗诏,口中念出的名字将决定大清王朝的未来。
那是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深夜,六十九岁的康熙皇帝在畅春园走到了生命尽头。整座园林笼罩在冬夜的寒气中,只有少数几个心腹大臣和皇子被允许进入。
当所有皇子和大臣们被召集到寝宫时,隆科多站在众人面前,展开一卷黄绸——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继皇帝位...”
此刻,四十五岁的隆科多手握的不仅是一纸诏书,更是通往大清王朝权力巅峰的钥匙。这位“皇帝舅舅”不会想到,短短五年后,他将在距离此处不远的小屋中度过余生,成为大清王朝又一位从权力顶峰跌落的权臣。
家族背影,天生贵胄的满清顶级门阀
隆科多的血脉里流淌着大清王朝最显赫的贵族血液。佟佳氏家族在顺治、康熙两朝的权势之大,民间素有“佟半朝”的说法。这个家族与皇室的关系错综复杂,几乎每一代都有女子嫁入皇宫。
他的父亲佟国维是顺治帝孝康章皇后的弟弟,从血缘上说,佟国维就是康熙皇帝的亲舅舅。而隆科多的亲妹妹佟佳氏,则嫁给了康熙帝,成为他的第三任皇后,即孝懿仁皇后。
如此算来,隆科多不仅是康熙帝的表弟,还是康熙帝的妻舅。这种双重身份让他在满清贵族中占据了独一无二的位置。当他的外甥雍正帝即位后,甚至特准他在奏折中自署“舅舅”二字。
这个家族的地位并非仅仅依靠姻亲关系。早在努尔哈赤时期,佟佳氏的先人就已归附后金,在清军入关和统一全国的过程中立下汗马功劳。到康熙朝,佟国维官至领侍卫内大臣、议政大臣,是朝廷核心决策层的重要成员。
含着金钥匙出生的隆科多,从小就在权力中心长大。他亲眼目睹紫禁城内的明争暗斗,耳濡目染朝堂上的权谋算计。这种环境塑造了他对政治的敏感和对权力的渴望。
康熙二十七年,年轻的隆科多被授予一等侍卫,开始了他的仕途。一等侍卫虽然只是正三品官职,却是接近皇帝的最佳跳板。清朝许多重臣都曾担任过这一职务,因为它意味着进入了皇帝的视线。
从一等侍卫到銮仪使,再到兼任正蓝旗蒙古副都统,隆科多的仕途看似一帆风顺。然而在康熙四十四年,他遭遇了第一次重大挫折——因所属人员违法,康熙帝责备他“不实心任事”,罢免了他的副都统和銮仪使职务。
这次贬谪或许让隆科多更加明白了皇权之下仕途的脆弱。他重新回到一等侍卫的职位上“行走”,这一走就是六年。六年间,他默默观察朝堂动向,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九子夺嫡,步军统领的抉择时刻
康熙五十年,蛰伏已久的隆科多终于迎来了人生转折点。他被康熙任命为步军统领,即民间俗称的“九门提督”。这个职位掌控京城卫戍部队,负责整个北京城的内外安全,权力非同小可。
担任步军统领期间,隆科多实际上成为康熙晚年的“影子护卫”。他不仅负责紫禁城和北京城的保卫工作,还常常奉命处理皇帝交办的机密事务。
康熙晚年最头疼的问题莫过于“九子夺嫡”。随着康熙年事渐高,各位皇子对储位的争夺日趋白热化,形成了几个主要阵营。其中以八阿哥胤禩为首的“八爷党”势力最大,包括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等人。
八阿哥素有“贤王”之名,在朝臣中威望很高,甚至有不少大臣公开支持他继承大统。相比之下,四阿哥胤禛显得低调许多,他常以“孤臣”自居,与各皇子保持距离。
隆科多的父亲佟国维曾是八阿哥的支持者之一。但康熙帝对八阿哥的夺嫡野心十分反感,曾多次训斥支持八阿哥的大臣,佟国维也未能幸免。
老谋深算的佟国维意识到八阿哥可能已经失宠,开始寻找新的押注对象。四阿哥胤禛进入了佟国维的视线——这位皇子办事得力,深得康熙信任,又不像八阿哥那样拉帮结派,树大招风。
佟国维想出了一个“双保险”策略:自己继续在明面上支持八阿哥,同时让儿子隆科多暗中投靠四阿哥。这样无论哪位皇子最终胜出,佟家都能保住荣华富贵。
隆科多接受了父亲的安排,开始与雍亲王胤禛秘密接触。但他极为谨慎,很少直接登门拜访,而是利用步军统领的职权,密切关注各皇子府邸的动向,及时向胤禛汇报。
畅春园之夜,改变大清命运的遗诏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雍亲王胤禛领衔盘查京通粮仓,隆科多也在随行人员之列。这项枯燥的工作却成为隆科多与胤禛密切接触的绝佳机会。
当时北京和通州共有十四座国家粮仓,盘查工作繁琐耗时。雍亲王作为负责人,可以将人员分成几个小组,而他特意将隆科多安排在自己这一组。在长达数周的查仓过程中,两人有了大量单独相处的时间。
研究者推测,正是在这段时间,隆科多最终下定决心,彻底倒向雍亲王阵营。他们可能分析了当时的政治形势,达成了某种协议或默契。这个决定将深刻影响大清王朝的未来走向。
十一月初七,雍亲王带领盘查人员向在南苑行围的康熙帝汇报工作。当天,康熙突然感到身体不适,从南苑返回畅春园休养。此后数日,康熙的健康状况急转直下。
十一月十三日,康熙帝在畅春园病危。根据《清史稿》记载,康熙临终前“召受顾命”,隆科多是唯一在场的大臣。这一细节为后世留下了无尽遐想。
夜幕降临,畅春园笼罩在凝重的气氛中。康熙帝召见了在京的诸位皇子,当众宣布遗命。然而有野史记载,当时寝宫内只有隆科多一人陪侍。民间更流传着一种说法,称隆科多可能“密改十四子为第四子”,将传位诏书中的名字做了手脚。
无论真相如何,当晚隆科多走出寝宫,面对焦急等待的皇子们,宣读了一份决定性的遗诏。当读到“雍亲王皇四子胤禛”时,八阿哥等人面露不甘,迟迟不愿下跪。
隆科多站了出来,他半是劝慰半是警告地提醒八阿哥等人:遗诏已经由众大臣验证无误,四阿哥继位已成事实,如果继续抗拒,就是谋逆大罪。
当时的局势十分微妙。守卫畅春园的部队正是隆科多麾下的步军统领衙门官兵。而唯一掌握兵权的十四阿哥远在西北。八阿哥等人衡量利弊,最终不得不暂时低头,承认雍亲王继承皇位。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雍亲王胤禛在太和殿正式登基,改年号为雍正。而在这场皇位更替中起到关键作用的隆科多,也迎来了人生最辉煌的时刻。
朝堂之上,皇帝舅舅的炙手可热
雍正即位后,对隆科多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给予这位“功臣”前所未有的荣宠,甚至公开称他为“舅舅”。这一称呼在大清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显示了隆科多在雍正心中的特殊地位。
新帝登基之初,政局不稳。雍正命隆科多与大学士马齐一起总理事务,负责处理康熙帝的丧葬事宜。一个月后,又任命他为吏部尚书,继续兼任步军统领。
雍正元年,隆科多与川陕总督年羹尧一同被加封为太保。太保是正一品荣衔,通常只授予功勋卓著的老臣。隆科多以皇帝舅舅的身份获此殊荣,可见其在朝中的地位。
次年,隆科多又兼任理藩院尚书,充任纂修《圣祖实录》和《大清会典》的总裁官,并监修《明史》。雍正还特别赏赐他双眼花翎、四团龙补服、黄带和紫辔,这些都是皇室成员才能享用的规格。
在担任吏部尚书期间,隆科多的权力达到顶峰。吏部居六部之首,掌管全国文官的选拔、考核和升迁。隆科多利用这一职权,大力提拔亲信,形成了“佟选”现象——凡是他决定的人事安排,几乎不需要奏请雍正批准,可直接下达任命。
一时间,隆科多的府邸门庭若市,各级官员争相巴结这位当朝第一红人。逢年过节,送礼的车马排成长队,佟府内外热闹非凡。隆科多的长子岳兴阿承袭了一等公爵位,次子玉柱也被授予銮仪使的要职。
然而,在表面荣宠的背后,危机正在悄然酝酿。隆科多的一句狂言或许道破了他的真实心态:“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死期将至之时”。
君臣裂痕,从心腹到猜忌的转变
雍正登基之初,对隆科多评价极高。在给年羹尧的朱批中,他写道:“舅舅隆科多...真正当代第一超群拔类之稀有大臣也。” 雍正甚至坦言,自己与年羹尧之前都没有充分认识到隆科多的价值,“真正大错了”。
但这段蜜月期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雍正皇位的稳固,他开始着手整顿朝纲,加强皇权。而权势日益膨胀的隆科多,逐渐成为雍正眼中的潜在威胁。
雍正二年十二月,雍正在一份密谕中首次流露出对隆科多的不满。他在河道总督齐苏勒的奏折上批示:“近日隆科多、年羹尧大露作威福、揽权势光景,若不防微杜渐,此二臣将来必至不能保全。”
这段批示是一个危险信号,意味着隆科多和年羹尧这两位雍正最倚重的大臣,已经引起了皇帝的警惕。雍正将其透露给齐苏勒,很可能是想借他人之口敲打隆科多。
隆科多似乎也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他提前将部分家财分散藏匿到亲友家和西山寺庙中,以防将来被抄家。这一举动反而成为他的罪证,让雍正认为他心怀鬼胎,早有二心。
雍正三年五月,雍正帝终于公开对隆科多发难。他在大学士和九卿面前宣布隆科多“招权纳贿、擅作威福”的罪行。不过雍正将责任部分归咎于自己,称是因为“过于信任他”,才导致隆科多如此放肆。
同年六月,隆科多的次子玉柱因“行止甚劣”被革除所有职务。这是一个明确的警告——皇帝已经开始削弱隆科多的家族势力。
七月,雍正以“庇护年羹尧”的罪名,削去了隆科多的太保衔。年羹尧此时已经失宠,隆科多与他的交往成为重要罪状。雍正指责两人“交结专擅,诸事欺隐”,命隆科多缴回之前赏赐的四团龙补服、双眼花翎等物。
玉牒案发,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雍正四年正月,隆科多被派往阿尔泰岭,与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商议划分游牧地界,随后还要与俄罗斯使臣谈判两国边界。雍正表示,如果隆科多能够“实心任事”,可以宽恕他的罪行。
这表面上是一次重要的外交使命,实际上却是雍正的精明算计。将隆科多调离京城,既能让他远离权力中心,又能考察他的忠诚度。同时,也为朝中大臣揭发隆科多的罪行创造了条件。
就在隆科多在边疆谈判期间,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正在北京酝酿。雍正五年闰三月,宗人府奏劾隆科多“私藏玉牒底本”,犯下大不敬之罪。
“玉牒”是清朝皇族的族谱,详细记录了皇室成员的出生、婚嫁、封爵、死亡等信息。作为皇室内部档案,玉牒具有高度的机密性和神圣性,未经皇帝允许,任何人不得私藏或查阅。
隆科多私藏的玉牒底本来自辅国公阿布兰。阿布兰因此被夺爵幽禁,而隆科多则被召回京城受审。这一事件成为压垮隆科多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什么私藏玉牒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有研究者认为,隆科多可能掌握了雍正不希望外界知道的皇室秘密。在清除政敌的过程中,雍正曾将多位兄弟开除宗籍,玉牒上这些人的信息可能需要相应修改。
如果隆科多手中握有修改前的玉牒底本,就等于掌握了雍正篡改皇室记录的“罪证”。这无疑是对皇权的巨大挑战,也是雍正绝不能容忍的。
同年六月初八,雍正下令逮捕隆科多。他宣称边界谈判“不必非要隆科多”,显示出早已决定放弃这位昔日的功臣。隆科多被押解回京,等待他的是王大臣的会审。
四十一罪,从权倾朝野到永禁畅春园
雍正五年十月,经过几个月的审理,诸王大臣列出了隆科多的四十一条罪状。这些罪名包括:
大不敬之罪五条。其中一条指控他在康熙去世时“未在上前,妄言身藏匕首以防不测”;另一条则引用了他那句“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死期将至之时”的狂言。
欺罔之罪四条。包括“自拟诸葛亮”,以及雍正祭祀时他“妄谓防刺客,令于案下搜查”等行为。
紊乱朝政之罪三条。主要指他在吏部尚书任上滥用职权,操纵官员任免。
奸党之罪六条。指控他与年羹尧、阿灵阿、揆叙等人结党营私。
不法之罪七条。包括收受贿赂、纵容家人仗势欺人等。
贪婪之罪十六条。据查,他收受的贿赂包括黄金五百两、白银五十余万两,以及大量珠宝玉器。
四十一条罪状,条条都可置人于死地。按照《大清律》,隆科多应判斩立决,家产充公,妻子罚入辛者库为奴。
关键时刻,雍正展现了作为帝王的复杂心态。他下旨道:“隆科多罪不容诛,但皇考升遐,大臣承旨者惟隆科多一人。今以罪诛,朕心有所不忍。”
雍正最终决定免去隆科多死罪,改为在畅春园外建造三间房屋,将他永远禁锢其中。他的家产不必充公,但需追缴赃银;妻子免于为奴,两个儿子则受到不同惩处——长子岳兴阿被革职,次子玉柱被发配黑龙江。
为什么雍正会对隆科多网开一面?一方面,隆科多确实有拥立之功,杀他会让雍正背上“鸟尽弓藏”的骂名;另一方面,隆科多掌握的秘密太多,雍正可能担心逼得太急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雍正六年六月,被囚禁不到一年的隆科多在禁所中去世。雍正得知消息后,赐银一千两办理丧事。这一举动颇有深意——既是对这位“舅舅”的最后一点情分,也是对朝野的一个交代。
隆科多的死亡时间点耐人寻味。雍正六年正是雍正皇权彻底巩固的时期,他的政敌已被清除,改革措施初见成效。而隆科多的死,则为雍正初年的权臣时代画上了句号。
从康熙五十年担任步军统领,到雍正六年死于禁所,隆科多在权力巅峰停留了十七年。这十七年间,他见证并参与了大清王朝最剧烈的权力更替,最终也成为这场权力游戏的牺牲品。
隆科多的故事,反映了中国传统政治中一个永恒难题:君臣之间如何建立并维持信任?功高震主的权臣,往往难逃被猜忌、被清洗的命运。
雍正与隆科多的关系演变,尤其具有代表性。雍正即位之初,视隆科多为“功臣”、“良臣”,甚至“当代第一超群拔类之稀有大臣”。但当皇权稳固后,隆科多的权势就成为雍正的眼中钉。
这与雍正的个人经历和治国理念密切相关。经历过“九子夺嫡”的雍正,深知结党营私对皇权的威胁。他即位后大力整顿吏治,打击朋党,加强皇权集中。而隆科多操纵“佟选”、结交党羽的行为,直接挑战了雍正的底线。
隆科多的悲剧也警示我们:在权力面前,亲情和恩情都是脆弱的。尽管他是雍正的亲舅舅,有拥立之功,曾享有无上荣宠,但一旦被认定威胁皇权,这些都不足以保全他。
历史学家孟森评价隆科多“独出此道,以博非常之富贵”。这或许道出了隆科多的初衷——他选择支持雍正,是经过利益计算的。但他可能低估了雍正的猜忌心,也高估了自己在雍正心中的地位。
畅春园外那三间囚禁过隆科多的房屋早已无迹可寻。但这段历史却留给后人无尽的思考:在权力与人性、忠诚与猜忌的交织中,如何找到平衡点?这或许是一个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权力的棋局中从无永恒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