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国文字博物馆联合王懿荣纪念馆策划的“懿荣绝响:甲骨破晓与士子绝唱——王懿荣生平事迹展”,在甲骨文的故乡河南安阳举行。甲骨文发现者与出土地同框,意义非凡,足可告慰吾乡先贤。
甲骨文是商朝契刻在甲骨上的占卜文字,公元前1046年武王伐纣,灭了商朝,这些甲骨被埋在殷都的废墟之下,三千年不为人知。按理说安阳一带的农民世代劳作耕种,偶尔挖出几块牛骨龟壳,极有可能,他们才应该是甲骨文的最早发现者,但为什么学术界公认的甲骨文发现者是晚清的王懿荣呢?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王懿荣得了疟疾,去中药铺抓药,抓回来开包验看,发现有一味叫“龙骨”的药材上,有划刻的痕迹,始断定为文字。这个离奇的说法,著名考古学家李学勤认为不可信,其实偶然中一定存在必然,明清以降金石考据学的兴盛才是甲骨文重见天日的必要条件。
满清异族称帝,虽然承袭了中原文化,但极度不自信,对汉人处处提防。百年来禁锢言论,大兴文字狱,表达思想情绪的诗文创作稍有不慎,就可能枷锁缠身,乾隆帝说:“若摭拾诗句,吹毛求疵,不惟无以服其心,即凡为诗者,亦不敢措一语矣。”所以只能转向故纸堆里就寻求慰藉,整理、校勘,注疏古籍的考据学开始兴起,这门学问比较安全,梁启超说:“于世无患,与人无争,学者可以自藏焉”。
考据学者为了扩大研究范围,不断地强调金石资料的重要性,金石文字的作用被发挥到极致,金石学在清代又逐渐成为一门显学。他们做了两项大工程,一是尽其所能搜求海内金石文字,二是对它们进行研究考订。
金石学可以溯源到宋之欧阳修和李清照、赵明诚夫妇。清兵入关后,顾炎武弃家,周游天下,搜求碑刻,写了《金石文字记》。反清学者黄宗羲则写了《金石要例》。入清后,政权稳定下来,阮元开始金石九经并重,从古器物中寻求上古的文化制度,俨然有近世考古学气象。继之钱大昕、毕沅、翁方纲、黄易、王昶、吴玉搢等人,都是研究金石学的名家。至晚清搜求古物,考证金石成为潮流,文人士大夫往往以不懂金石为耻,翁同龢、潘祖荫官高位重,引领潮流,上行下效,带动民间商贾,发动社会力量,搜求古物,王懿荣正是在这个时候进入金石圈,逐渐成长为知名学者。
王懿荣受父亲王祖源影响,年轻的时候就喜好收藏古物,甚至达到了痴迷的程度,自称“好古成魔”,写自嘲诗说:“从来养志方为孝,自古倾家不在钱。墨癖书淫是吾病,旁人休笑余癫癫。”《王文敏公年谱》也说:“公性嗜古。凡书籍字画,三代以来之铜器印章泉货残石片瓦,无不珍藏而秘玩之。钩稽年代,补证经史。搜先达所未闻,通前贤所未解。”
王懿荣早年进京后,长期在户部作小吏,大把的时间留恋厂肆,搜求古物,在金石圈渐露头角,和古董行的知名商贾建了良好的关系,鉴古眼光日进,颇受翁同龢、潘祖荫等青睐。《清史稿》说:“懿荣泛涉书史,嗜金石,翁同龢、潘祖荫并称其学。所以这两个大佬均委托他搜求古物。
上海图书馆藏王懿荣致潘祖荫书札,收王懿荣写给潘祖荫的书札164通,大多书于同治十一至十二年(1872--1873)间,内容主要集中在王懿荣为潘祖荫搜求金石书画,研究考订,与同好交流探讨,结集刊刻等事,涉及陈介祺、鲍康、吴大澂、张之洞等金石圈的一众名流。王懿荣的金石成就多体现于书札,邱崇编辑的《王懿荣书札辑释》中收录的王懿荣与上述金石圈中人的书札中,探讨金石书画考订的内容比比皆是。这些书札虽然短小精炼,但不乏前人未发的真知灼见,可见王懿荣的学术水平已具备深厚的基础。
当时的收藏界有两个中心,一个是以潘祖荫为核心的京圈,一个是以陈介祺为核心的山左收藏圈。王懿荣与这两个圈子均过从甚密,在京潘祖荫是王懿荣乡试座师,长期代表潘祖荫搜求古物。在山左,王懿荣本是山东人,又是陈介祺的姻亲,长期书札往来探讨金石书画,与陈介祺带动下的潍县商贾关系亲密。可谓京圈与山左圈的联系纽带,见闻广博,人脉充足,具有得天独厚的文献储备。
1898年,潘祖荫,陈介祺均已去世,王懿荣在国子监任祭酒,是当时清政府最高学府的一把手,出入上书房,整理宋元书画,以备皇家垂询古器鉴别,政治地位显赫,当之无愧成为金石界的学术领袖。天时地利人和,因缘具足,只待一个契机,让甲骨文重现天下。
王懿荣吃中药发现甲骨文的故事,是笔名为汐翁的作者,发表在《华北日报》上的一篇题为《龟甲文》的文章,未免有道听途说之嫌。而最早的文献资料则应该是刘鹗的《铁云藏龟》自序。刘鹗说,甲骨出土后,为山东古董商收购,准备卖个好价钱,庚子年,有个范姓商人,带了一些到京城售卖,王懿荣出高价买下。后潍县赵执斋得数百片,也卖给了王懿荣。这个过程,王懿荣四子王汉章的《古董录》,王襄的《题所录贞卜文册》可以佐证。当然,商人重利,待价而沽,不可能只卖给王懿荣一人。有说是王襄、孟定生于1898年就开始收藏甲骨,亦有可能,但证据模糊,难成定论。以王懿荣在当时金石圈的地位和跟古董商的交情,潍县的范姓古董商贩卖甲骨,首先想到王懿荣并主动登门求售,应该是最可信的。王汉章《古董录》说,“先公索阅,细为考订,始知为商代卜骨,至其文字,则确在篆籀之前......。”就此看王懿荣考证甲骨上的文字为商代文字,应该是在1899年,这也是国际公认的甲骨文研究起始年,因此知其然并知其所以然,才是王懿荣发现甲骨文的精义所在。
在字典里“发现”这个词,大约有两个解释,一是第一次看到或知道,二是由于对一个目标的研究或经验而找到。王懿荣发现甲骨文显然是第二层解释。
安阳小屯农民挖出甲骨只能当药材,潍县商贾贩卖甲骨只能当古董,其他人即使买了甲骨也只能称藏品。到了王懿荣手中,甲骨上的刻痕才有了文字上的意义,才能叫甲骨文,所以这个发现才有了划时代的意义。这也是学术界公认发现甲骨文第一人是王懿荣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