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拾珀——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

第一章 中国古代文献中记载的琥珀名称及解析

琥珀、虎魄等

虎魄造办处

虎魄造办处——致力于学习研究探索中国古代琥珀艺术

特别是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琥珀制品

琥珀

琥珀之名，在中国古代文献中，最早见于西汉初期陆贾（约公元前240年~前170年）的《新语·基道》：“夫驴骡骆驼，犀象瑇瑁，琥珀珊瑚，翠羽珠玉，山生水藏，择地而居……”《后汉书·西南夷列传》也提到：“哀牢出水精、光珠、琥珀、琉璃、翡翠。”北魏晚期郦道元的《水经注》：“兰仓水出金沙，越人收以为黄金。又有珠光穴，穴出光珠，又有琥珀、珊瑚、黄、白、青珠也。”在中国古代文献中，表示琥珀的“琥珀”一词出现的最多。这些“琥珀”之名称，即为现在的琥珀，毋庸置疑。可见，琥珀一词至少在西汉初年，就已经被记载于中国古代文献之中，并一直沿用自今。

虎魄

“虎魄”一词最早见于西汉史游撰写的识字课本《急就章》卷三：“系臂琅玕虎魄龙，璧碧珠玑玫瑰罋。” 东汉时期历史学家班固编撰的《汉书·卷九六五·西域传》记载：“罽[jì]宾国（即现在的克什米尔地区）出产：封牛、水牛、象、大狗、沐猴、孔爵、珠玑、珊瑚、虏（虎）魄、璧流离”。《后汉书·列传·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犀象珠玉，虎魄玳瑁，石山隐饰，金银错镂，穷极丽靡，转相夸咤。”《后汉书·列传·西域传》：“（大秦）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珊瑚、虎魄、琉璃、琅玕、朱丹、青碧。”《后汉书·列传·南蛮西南夷列传》：“（哀牢）出铜……光珠、虎魄、水精、琉璃……”南朝·梁·萧子显《南齐书·卷七·东昏侯纪》：“潘氏服御，极选珍宝。主衣库旧物，不复周用，贵市民间金银宝物，价皆数倍。虎魄钏一只，直百七十万。（相同内容《南史·本纪·卷五》用“虎珀钏一只”）”《宋书·本纪·卷三》：“宁州尝献虎魄枕，光色甚丽。（宋武帝刘裕）时将北征，以虎魄治金创，上大悦，命捣碎分付诸将。”这些均为有关“虎魄”的产地及相关制品使用的记载。从这些文献的内容来看，“虎魄”一词为琥珀的别称无疑。

除了文献资料中记载“虎魄”外，还有考古出土的文物与琥珀相对应。

图1-6-1

1970年10月5日，陕西西安南郊何家村唐代窖藏出土的文物中，有一件线刻鸳鸯纹银药盒，在银盒盖内有墨书：“合重卅六两，盛次光明沙廿一两，虎魄十段”。盒里依然完好存放着光明沙和虎魄，现收藏于陕西博物院（图1-6-1）。

图1-6-2

在另外一件唐代白釉药盒盖内，亦有类似朱书：“金银、瑠璃、真珠、虎魄等珎寳”（图1-6-2）。由此可见，唐代琥珀多写作“虎魄”。而“虎魄”这一名称在中国古代文献中比较常见，为琥珀的别名无疑。

“虎魄”、“虎珀”、“琥珀”、“琥魄”这几个词语，皆为音近意通。“虎魄”一词在古代应该是音意结合，古人认为“虎魄”乃是虎目之精魄沦入地所化而成。古人将其“神化”后赋予了其某种特殊的功能，比如驱凶辟邪。

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卷十一·广知》：“虎初死，记其头所藉处，候月黑夜掘之。欲掘时必有虎来吼掷前后，不足畏，此虎之鬼也。深二尺，当得物如琥珀，盖虎目光沦入地所为也。”

北宋黄休复《茅亭客话》卷八亦有类似记载：“凡虎视，只以一目放光一目看物，猎人捕得，记其头藉之处，须至月黑掘之，尺余方得。如石子，色琥珀状。此是虎目精魄沦入地而成，琥珀之称因此。主疗小儿惊痫之疾。”

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三七·本部》亦从此说：“虎死则精魄入地化为石。此物状似，故谓之虎魄。”

由老虎的精魄所化实乃无稽之谈。古人对琥珀由松脂入地后形成的认知，早在西晋《博物志》中就有了大致认识。虽然并不完全正确，至少已经知道是由树脂入地形成。老虎在古人心中的地位非常高，自古有辟邪的功能。

东汉应劭所著《风俗通义·卷八》：“桃梗、苇茭、画虎谨按《黄帝书》‘上古之时，有神荼与郁垒昆弟二人，性能执鬼。度朔山上有桃树，二人于树下简阅百鬼，无道理妄为人祸害，神荼与郁垒缚以苇索，执以食虎。於是县官常以腊除夕饰桃人，垂苇茭，画虎于门，皆追效于前事，冀以御凶也。’”又“虎者，阳物，百兽之长也，能执搏挫锐，噬食鬼魅。今人卒得恶遇，烧悟虎皮饮之，系其爪，亦能辟恶，此其验也。”

图1-6-3

四川汉代画像石上曾有一对老虎形象为学者所注意，榜题分别为“辟卯”和“除凶”（图1-6-3）。李零认为“辟卯”为“辟邪”之笔误。鉴于两只老虎的形象一样，此处铭文并不是它们的名称，而是指它们的功能，这也暗示当时或稍后的辟邪神兽，身形应该像老虎。【1】

再看古代医书中对虎魄的记载，《名医别录·上品·卷第一·虎魄》：“ 味甘，平，无毒。主安五脏，定魂魄，杀精魅邪鬼，消瘀血，通五淋。生永昌。”后来的医书中多引用此记载。这里用了“虎魄”而不是“琥珀”，同时“定魂魄，杀精魅邪鬼”的神奇功效，已经超出了药物的功能，更多的是赋予了“杀精魅邪鬼；辟邪御凶”的宗教功能。汉晋时期普遍流行谶纬、祥瑞思想。因此，古人认为虎魄是老虎的精魄所化，应该是有其特殊的意义。先有“琥珀”一词，再从琥珀这一名称上，结合当时的宗教信仰后，由此而衍化出来“虎魄”一词来。因此，“虎魄”为琥珀的别称。

其它别称

在中国古代文献记载中，还有一些比较少见的名称，大多能确定是琥珀的别称。

唐代魏征等编《隋书·列传四十八·波斯》：“……土多良马、大驴、师子、白象、大鸟卵、真珠、颇黎、兽魄……”。虎乃百兽之王，“兽魄”一词与“虎魄”一词寓意相同。

北宋任广《书叙指南·卷二十·医工药物》称：“虎魄曰丹珀”。丹，在古代主要指丹药，中成药剂型之一。多由数种矿物类药物用升华或熔合等方法制成；也有用一般混合方法制成的。常用以配制丸、散或锭等制剂。亦指道家炼制提取出来的药丸亦称之为“丹”。同时，丹在古代还指不同色泽的美石。珀，即琥珀，在中国古代文献中，除了记载琥珀的产地外，记载最多的就是其药用价值。而“丹珀”一词在北宋医书中出现，恰恰说明了琥珀的药用价值。

北宋李昉《文苑英华·卷五百十五》：“磁石非曲斜（针）之取，武魄无俯（腐）芥之收。”“武魄”一词乃“虎魄”的谐音。南宋罗泌《路史·卷三八·野义落》：“磁石引针，虎珀拾芥。”“虎珀”一词乃取“虎魄”的前字，和“琥珀”的后字，同时亦为谐音。此两条文献记载的都是琥珀的一种物理现象。琥珀为有机宝石，和玳瑁一样经过摩擦后会产生静电，能吸得草芥者为真品。相似的文献最早见于西晋陈寿在《三国志·吴书·卷五七·虞翻传》中记载：“[虞翻]年十二。客有候其兄者，不过翻。翻追与书曰：‘仆闻虎魄不取腐芥，磁石不受曲针。过而不存，不亦宜乎？’客得之奇。”同样的记载还见于《太平御览·资产部·卷十》：“《吴书》曰：虞翻年十二，客诣翻兄，不遇之，乃与客书曰：‘虎魄不受腐芥，慈石不受曲针。’”《太平御览·宗亲部·卷五》：“《吴志》曰：……翻追书与曰：‘仆闻琥珀不取腐芥，磁石不受曲针，不亦宜乎？’客得书奇之，由是见称。”类似的琥珀物理现象，还见于晋·李石撰《续博物志》卷九引《本草经》：“磁石引针，琥珀拾芥。”宋代黄庭坚在《萧巽葛敏修二学子和予食笋诗次韵答之二首》中：“獭胆能分杯，虎魄妙拾芥。”不同文献所指同一事物分别用了“武魄”、“虎珀”、“虎魄”和“琥珀”。因此，不管是字面的解析，还是从相关文献记载的佐证，“武魄”和“虎珀”一词乃琥珀之别称无疑。

《太平御览·珍宝部·卷七·琥魄》：“《广志》曰：‘琥魄，珠也，生地中。其上及旁不生草，浅者五尺，深者八九尺，大如斛。削去皮，成琥魄。初时如桃胶，凝坚乃成。其方人以为枕。出博南县。’”“琥魄”与“虎珀”一词一样，兼为取“虎魄”和“琥珀”前字和后字组合而成。字体相互通用，为琥珀的别称无疑。

“兽魄”、“丹珀”、“武魄”、“虎珀”、“琥魄”这些名称兼与琥珀（虎魄）音近义通，均为琥珀别称无疑。除此之外，“石胆”亦被称为琥珀的别名，其由来主要出自《玉策》。《玉策经》：“松脂千年作茯苓，茯苓千年作琥珀，琥珀千年作石胆，石胆千年作威喜。”《玉策记》又名《玉策经》，原作者不详，可能为老子（老君），最早见于东晋葛洪在《抱朴子》中的引用。而类似的记载在后来的文献中多有引用，唐代马总《意林·卷四·抱朴子四十卷》：“《老君玉策》云：‘松脂千年作狭（茯）苓，狭（茯）苓千年作琥珀，琥珀千年作石胆，石胆千年作威喜。’”宋代《太平御览·妖异部·卷四》：“案《老子玉策》：‘松脂入地，千年变为伏苓。伏苓千年变为虎魄，虎魄千年变为石胆，石胆千年变为威喜。千岁之狐，豫知剿愦；千岁之狸，变为好女；千岁之猿，变为老人。’”又见《太平御览·药部·卷四·石胆》：“孝子王丹曰：‘虎魄，又名为石胆。’”“石胆”被称为琥珀的别名，便出自王丹的注释。其主要依据就是源自《玉策》“琥珀千年作石胆”。这种说法并不成立，属于道教神仙理论体系。如《世贽记》曰：“沧浪海岛上有石胆，服之成神仙。……”时珍：其茯苓千年化琥珀之说亦误传也。而从现实科学角度来讲，松脂入地从千万年到亿年都还是琥珀。因此，琥珀变不了“石胆”，更变不了“威喜”。

苏芳淑教授在《琢玉成器:考古艺术史中的玉文化》第12页：“我曾提到，《汉书·艺文志·兵书略》有《辟兵威胜方》，讲两种据说可以避兵的神药，‘威’是威喜，‘胜’是巨胜（芝麻）。威喜是琥珀的另一种叫法，可能也是个外来的词汇，葛洪《抱朴子》屡屡提到，语源不详，希望有人能做点考证。”前面已经解析过，“琥珀千年作石胆，石胆千年作威喜。”这种讹传并不能作为证据，既然“石胆”被认为是琥珀的别名，那“威喜”亦可被称为琥珀乎？非也。如按此一说，就算琥珀千年能变成石胆，石胆千年能变成威喜。“威喜”和琥珀是否还可以被认为是茯苓和树脂的别名？荒谬。《本草经》曰：“石胆，一名毕石，一名君石。……”《吴氏本草经》曰：“石胆，一名黑石，一名铜勒。……”那这样的话，是不是这些石胆的别名都可以被称之为琥珀的别称了？当然是不可以的。因此，不管是从科学角度，还是逻辑角度。“石胆”和“威喜”都不能作为琥珀的别称使用。

南宋平江（治所在今江苏苏州）景德寺僧法云编《翻译名义集》卷三《七宝篇第三十五》：“阿隰（湿）摩揭婆。此云虎珀，其色红莹。”《大汉和辞典》梵文琥珀为“阿湿摩揭婆日”，或trna-kuncaka、musâ la-galva。【2】

注释：

【1】董波：《犄角猛兽——辟邪、天禄形象考源的一个视角》，练春海主编：《制器尚象：中国古代器物文化研究》，P51页。

【2】许晓东：《中国古代琥珀艺术》，第19页。紫禁城出版社，20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