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乌鲁木齐12月4日电 题：新疆何以形成多宗教并存格局？

——专访新疆社会科学院副院长、研究员于尚平

作者 史玉江

新疆历来是多种宗教并存地区，在中华文明的怀抱中，交融共存是新疆宗教关系的主流。一教或两教为主、多教并存的新疆宗教格局是如何演变的？中新社“东西问”近日就此专访新疆社会科学院副院长、研究员于尚平。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历史上新疆多宗教并存格局的形成经历了怎样的过程？

于尚平：新疆，古称西域，是丝绸之路上商贸往来与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枢纽要道，也是多种文明和多宗教的传播汇聚之地。新疆多宗教并存格局的形成和演变，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大致分为四个阶段，即：原始宗教阶段、佛教为主要宗教的多种宗教并存的形成阶段、伊斯兰教与佛教并立为主要宗教的多种宗教并存的演变阶段、伊斯兰教为主要宗教的多种宗教并存的发展阶段。

哈密回王府。史玉江 摄

中新社记者：新疆的原始宗教是怎样的？

于尚平：原始宗教作为人类社会早期的宗教，广泛流行于世界各地。不晚于新石器时期，新疆古代居民就已产生了原始宗教观念和崇拜行为，主要有自然崇拜、动植物崇拜、图腾崇拜、祖先崇拜等形式。大量岩画、历史文献和考古发掘，以及至今遗存下来的许多习俗，都反映了新疆远古居民的原始宗教信仰。

原始宗教在晚期阶段发展到高级形态——萨满教。萨满教在世界各地普遍存在，历史上新疆地区也曾十分盛行。至今新疆各民族不管历史上宗教信仰如何变化，都还不同程度保留着一些萨满教的观念及遗俗，如在麻扎上插树枝、拴布条、挂牛马尾，祭祀敖包时插挂各色小旗、布条等。

中新社记者：佛教在新疆成为主要宗教后，多宗教并存局面是如何形成的？

于尚平：祆教是最早传入新疆的外来宗教。公元前4世纪左右经中亚传入新疆，之后又经新疆传入中原。魏晋南北朝至唐宋时期，祆教流行于新疆各地，吐鲁番地区尤为盛行，并多见诸文献记载。《魏书》《旧唐书》《宋史》等都有高昌、焉耆、龟兹、疏勒、于阗等地信仰祆教的记载。祆教虽在新疆一度盛行，但主要在民间流传。新疆地区的祆教徒在丧葬中不再建寂没塔，而是因地制宜使用了陶棺，鄯善、库车、焉耆、吉木萨尔等地都出土过陶棺。这表明祆教在新疆传播过程中发生了适应性变化。后来，祆教逐渐与当地原始宗教相融合，演变成社会习俗的一部分。宋代以后不再见于文献记载。

约公元前1世纪，佛教传入新疆地区。此后，佛教沿着丝绸之路南北两道传播到塔里木盆地周缘各绿洲。魏晋南北朝时，佛教进入鼎盛阶段，成为新疆地区主要宗教，形成了于阗、疏勒、龟兹、高昌等四大佛教中心。新疆不仅是佛教传入中国的第一站，也是佛教东传中原的必经之地。佛教东传中原是不断走向中国化的过程，在中国佛教史和文化交流史中占有重要地位。在佛教东传中原的同时，中原佛教也在回流新疆，特别是在唐朝中央政府主导下，大云寺、龙兴寺、开元寺等一批官寺的建立，有力推动了新疆佛教深入融入中华文化和中国化的历史进程。

高昌故城是公元前1世纪-公元14世纪丝绸之路东天山南麓吐鲁番盆地的第一大中心城镇。展现多种宗教和多民族文化在吐鲁番盆地的交流传播。史玉江 摄

5世纪前后，道教传入新疆，最初主要盛行于吐鲁番、哈密等地，唐朝时因统治者推崇而获得迅速传播。6世纪前后，随着中亚摩尼教徒不断来新疆经商或定居，摩尼教随之传入新疆。9世纪中叶，信仰摩尼教的回鹘人进入吐鲁番地区，摩尼教迅速传播开来。景教于6世纪前后传入新疆，最初主要流行于吐鲁番地区。受唐武宗灭佛事件影响，中原地区的部分景教徒迁移到新疆，使景教在新疆获得快速传播。总之，继佛教之后，随着道教、摩尼教和景教相继传入新疆，以佛教为主要宗教的多宗教并存格局在新疆形成，并在交融共存中不断丰富和发展。

中新社记者：伊斯兰教传入新疆后，伊斯兰教与佛教并立、多宗教并存格局是如何演变的？

于尚平：9世纪末10世纪初，伊斯兰教从中亚传入新疆南部喀喇汗王朝后，统治者大力推行伊斯兰教，强制佛教徒和其他宗教信徒改信伊斯兰教，引起信仰佛教的于阗王国和高昌回鹘王国的强烈不满。于阗王国灭亡，佛教势力基本退出塔里木盆地西部和南部地区，新疆以佛教为主要宗教的多宗教并存格局，演变为以阿克苏、库车为界，南部以伊斯兰教为主，北部地区以佛教为主，两教并立的多宗教并存格局。

西辽统治时期，统治者奉行宗教包容政策，各宗教得以自由传播。伊斯兰教逐渐向新疆北部地区发展。景教则迅速传播到疏勒、叶尔羌、于阗、轮台、高昌、哈密、阿力麻里(今霍尔果斯市境内)等地，并随着回鹘等改信而逐步兴盛。在本阶段早期，祆教、道教、摩尼教等在新疆仍有一定影响，但后来日趋衰落。这一阶段，新疆仍然保持伊斯兰教与佛教并立为主要宗教的多宗教并存格局。

中新社记者：伊斯兰教在新疆成为主要宗教后，多宗教并存格局又是如何演变的？

于尚平：1218年，成吉思汗灭西辽。高昌回鹘臣服成吉思汗后，佛教在高昌依然兴盛。后来，佛教在高昌失去保护屏障，逐渐衰落。东察合台汗国时期，统治者采取强制手段，将伊斯兰教逐渐推行到塔里木盆地北缘、吐鲁番盆地和哈密一带。至16世纪初，新疆形成以伊斯兰教为主要宗教、多种宗教并存的格局。伊斯兰教在新疆经过长期与传统文化相融合，进一步走上中国化道路。

伊斯兰教在新疆成为主要宗教后，多宗教并存格局继续发生演变。祆教、摩尼教、景教等逐渐消亡；一度衰落的道教复兴，传播至新疆大部分地区；基督教、天主教、东正教相继传入新疆。在清朝中后期，随着藏传佛教成为新疆北部地区主要宗教，新疆出现了天山南麓以伊斯兰教为主、天山北麓以藏传佛教为主的多宗教并存格局。后来，随着藏传佛教的衰微，新疆又继续保持以伊斯兰教为主要宗教、多宗教并存的格局，并延续至今。

位于新疆和静县的巴仑台黄庙有小布达拉宫之称，是新疆最大的黄教圣地。史玉江 摄

中新社记者：新疆多宗教并存的历史事实有何启示？

于尚平：回顾新疆宗教演变的历史轨迹和演变脉络，从中可以得到如下启示：

首先，自外来宗教传入新疆，形成多宗教并存格局以来，这一格局不断在演化，但不管如何演化，从未出现过“一教独存”的情况，一教或两教为主、多教并存始终是新疆宗教演变的基本格局。

其次，各宗教在新疆传播过程中，由于主动适应社会的内在机制和能力不同，有的退出了历史舞台，有的生存延续了下来。

最后，坚持中国化方向是新疆各宗教的历史传统。必须总结运用历史经验，植根中华五千多年文明，系统推动我国宗教中国化，积极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引导宗教界人士和信教群众牢固树立正确的国家观、历史观、民族观、文化观、宗教观，不断增进“五个认同”。(完)

受访者简介：

于尚平。受访者供图

于尚平，新疆社会科学院副院长、二级研究员，法学博士，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入选全国宣传思想文化英才，博士研究生导师，新疆宗教学会会长，主要从事新疆宗教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