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供图/雷特博尔格博物馆 编译/丁洁雯
历史悠久的棋盘游戏
几千年来,同时包含机会和技巧的不同种类的游戏在人类生活中层出不穷。用相同或不同形状的小物件在一块通常为方形的有区域划分的平面上移动是其中的一个大类。其中的一些游戏可以追溯到古典时期。
闪族人早期和古埃及时期的一些棋子和棋盘连同描绘下棋场面的图画幸存了下来。上埃及地区王后坟墓中的一幅壁画,描绘了奈费尔提蒂王后(生于公元前1304年~前1237年的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的王后)正在下塞尼特棋的场景,而大约公元前1000年的一份埃及手稿描绘了一只羚羊和一只狮子正在下这种棋的场景。
尽管塞尼特棋被称为棋盘游戏,但是玩这种棋并不总需要棋盘,在任何做了区间划分的平面上都可以玩。象棋却不属于此类。象棋通常是在皮革或有记号的布上玩的。除了材质之外,“象棋盘”还有不同变种。棋盘不一定是正方形,还可以是长方形,长方形棋盘甚至使用了数个世纪之久。象棋盘可以有64个格子,也可以有100个、110个、144个甚至更多数量的格子。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棋盘也可以不只是分为对立双方,在1908年,还出现了三人棋。
象棋是一种由两支象征军队的棋子在一些有标记的平面进行的战争游戏,通常对战双方彼此攻击(虽然不总是这样)。尽管也有其他棋具有战争性质,游戏中棋子也会被围剿和俘虏,但是象棋棋子通常代表了古代一些地区最为常见的四种军事力量:战车、象队、骑兵和步兵。在早期的象棋当中,除了由这四种军力组成,通常还包括国王、顾问或大臣。棋子可以被吃掉,也可以增加。游戏的结束通常以一方国王被挫败(国王无法移动或掩护自己)、限于困境(再也无法移动任一颗棋子)或只剩下独子国王为结束。
尽管随着时代的发展,象棋的原始象征意义丢失了不少,但当初的某些逻辑仍然存在。事实上,新的游戏规则的发明从未停止,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西方世界的许多玩家,包括著名的冠军棋手卡帕夫兰卡曾设计了新的游戏规则——加入能够特殊移动的新棋子,但是这些规则不久后都会消失。
除了探索游戏的规则,在移动棋子的机会上也有一些变化。在古代,人们会使用骰子来限制移棋,今天电脑参与到游戏当中,人类变成了游戏的旁观者,或者游戏的结果往往是人类预先设定的规则程序的结果。
象棋的诞生:
波斯人和阿拉伯人记载的印度起源说
象棋的历史并不简单,它的诞生和其他大部分发明一样,很难确定确切的日期。不过,通过古代文学作品的记载,对比古代和现代棋子称谓的不同,并考察世界各地的不同玩法,也颇有收获。
象棋的历史不如古代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的棋盘游戏那么古老。尽管中世纪欧洲将此棋与亚历山大大帝联系起来,但是并没有证据显示,象棋在亚历山大大帝时期已经出现。然而,在公元6或7世纪的印度,象棋已经有人在玩。棋中的四支军队在梵文中称为chatur anga,该称谓在萨珊时期(公元226年~637年)传到波斯,变成chatrang。在当时真实的战场上,战车已经消失了,但在象棋中却保留了下来。
在萨珊时期的波斯文学中,关于象棋有两种描述。它们形成的日期无人知晓。其中一种是在Karnamak-i-Artakhshatr-i-Papakan中,象棋被认为是萨珊王朝第一任君主Ardeshir(公元226年~241年在位)的诸多成就之一,也是在此时成熟。
在另一文献Chatrang-namak(象棋之书)中描写道,一位名叫Dewarsam的印度国王将一套棋送给波斯国王Khusrau一世(公元531年~538年在位),并且威胁说,如果波斯国王不能解开棋局,将不得不每年交纳而非收到贡赋。这套棋非常奢华,一半以绿宝石镶嵌,另一半以红宝石镶嵌(绿色和红色至今是印度棋双方的颜色)。波斯人Wajurmitr为了证明自己是“这片土地上最聪明的人”,来到波斯宫廷帮助国王解密,赢了印度使者好几步棋。然后,Wajurmitr设计了另外一种棋——有30颗白棋子和30颗黑棋子、以骰子决定走棋,称为neu-artakshir(可能是双陆棋)。他将此棋带到了印度,让印度人解棋。印度人解不出来,结果,不得不付出了双倍的贡赋。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故事中,骰子虽然没有被提及,但在早期象棋中已经被使用。在类似的故事中,波斯人显然想显示自己的优越性,但他们将象棋的发明还是归功于印度人。
11世纪早期,诗人菲尔多西完成了波斯的伟大史诗《列王纪》,其中有两个长故事涉及象棋,第二个还专门讲述了象棋的发明。菲尔多西写道,印度国王Gav的母亲在得知儿子Talhand在与兄弟的战斗中身亡后,忍受着痛苦的煎熬,茶饭不思,只得以下棋聊以自慰,度过余生。
那时的棋盘有100个格子,棋子由柚木和象牙制成,这些都是印度极为常见的材料。棋子设置与真实军队的构成无异。国王的旁边站着顾问,每一个人的两侧站着大象,对方的棋子则是骆驼,他们的旁边是“善良的人”;接下来是拥有马匹的骑兵;最后是英勇的“唇边沾满鲜血和泡沫的”战士(他们是战车御者或者英雄);最前排的棋子是步兵。棋子的移动比现在有更多的限制,值得注意的是当时马移动的路线是组成一条直线的三格,而非现在骑兵的走法(每步棋先横走或直走一格,然后再往外斜走一格;或者先斜走一格,最后再往外横走或竖走一格)。
菲尔多西在《列王纪》中所提到的另一种棋出现在波斯中世纪传奇Chatrang-namak中,和之前一样,这种棋也是由印度使者带到了波斯,就像在萨珊波斯人的故事里一样,在《列王纪》中,这个故事最后也以波斯人解开棋局,并发明了nard(西洋双陆棋)送给印度国王,但印度无人可以解棋为结局。
这些故事都显示出波斯人认为双陆棋优于象棋,从现在所遗留下来的各种细密画对有关故事的描绘,都能看出这一点。在15世纪所遗留下来的一幅细密画中这一观点特别明显:身穿华服的贵族坐在地毯上玩双陆棋,较低阶层的人在贵族旁的地板上玩象棋。
但是在7世纪打败波斯人的阿拉伯人却有截然不同的观点。Ya’qubi,公元10世纪的一个阿拉伯人说道,在某个印度国王发明双陆棋一个世纪后,另一个印度国王Balhait发明了更加高超的象棋。因为玩象棋需要精密的思考和丰富的知识,比用骰子玩的双陆棋靠运气和机会来运棋更胜一筹。在Ya’qubi的故事中,反转了波斯人的说法:象棋比双陆棋更加优越,而且较后才出现;不过,他同意波斯人认为象棋出自印度的说法。
10世纪另一位阿拉伯作家Ma’sudi也记叙了类似的传说:国王一看到象棋就立刻爱上了它。Ma’sudi对于象棋在印度和其他地区的玩法做了详细的说明。他还谈到象棋的作用:可用于研究战争的策略和天体的运行。确切地说,棋盘是运筹帷幄的好工具。但也有一些说法难以令人信服,比如,说印度象牙的主要用途就是为了用来制作棋子。他还说,印度人为了玩棋开出高额的赌注,赌上华服和珠宝,甚至:“他们玩棋时,身边总是备着一大锅红色的药膏,好用来给他们赌上的手指、前臂、手肘和身体的其他部分止血疗伤,这种药膏在印度十分神奇而有效。这种习俗绝非危言耸听。”有趣的是,在波斯语中表达“鲜血淋漓的手”的词语dasi-i-Khun就是用来表述象棋中最后一步棋,或者任何需要赌上玩家四肢的游戏。
象棋通过阿拉伯人传播到欧洲
在东方文学当中,象棋的发明往往与国王有关,在欧洲的传说中也不例外,只是欧洲传说中缺乏东方的奇异色彩,而且很少把印度视为象棋的诞生地。
其中一个最好的例子体现在由多米尼克僧侣Jacobus de Cessolis用拉丁语写于13世纪的一篇布道文字当中。根据Cessolis的说法,象棋诞生在巴比伦—迦勒底人的土地上,这里由Nabugodonosor的儿子、名为Evyl Merodach的国王统治——这是位暴虐的国王,他将自己衰老的肢体撕碎喂予鸟类。一名哲学家Exerses发明了棋,企图帮助邪恶的国王从无聊中解脱出来,满足他对新奇事物的爱好。事实上,发明的效果有限,根据更为精确的记载,国王既不为法律也不为习俗所约束,统治还不到三年,就被一位反对他的僧侣刺杀。
受到上述说法的启发,亚述学者C.J.Cadd认为象棋可能起源于巴比伦,并且将在Erech发现的楔形板解释为与棋有关。他指出在该板的文字当中,“河流”一词的使用与“河流作为标示”的意思相关,如同中国象棋中的“界河”一样;他还注意到早期伊斯兰战车棋子的形状与公元前3000年闪族人军阵前排的战车很相似。但是总体来说,象棋的巴比伦起源说还需要更多的实际证据来支持。
和很多中世纪学者一样,Cessolis将很多没有关系的历史联系起来。为了将棋子的发明归功于医治巴比伦邪恶国王的罪恶,他不得不说亚历山大大帝将象棋带到了埃及(没有证据表明当时已经有象棋)。事实上,只可能是波斯人(如果不是希腊人的话)将棋子带到埃及,因为萨珊王朝的国王Khusrau二世袭击了埃及,而且在619年至628年间统治了埃及。但不管为埃及带来象棋的是波斯人,还是几十年后毁灭了波斯帝国的阿拉伯人,埃及在阿拉伯人统治时期,象棋已经十分流行。
在穆斯林早期,象棋发展很快。在反对印度人和波斯人的穆斯林中,象棋在贵族的封闭圈中流传。我们读到ar-Razi作为al-’Adli的对手,在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al-Mutawakkil(847年~862年在位)面前对战。有趣的是,al-Mutawakkil在宗教观点上比其他哈里发更为正统,而象棋与赌博多少有些关系,很难被其他宗教领袖所接受。
不过,伊斯兰的政治领袖们对棋的态度是模棱两可的。11世纪波斯北部Gurgan的统治者Kai Kaus ibn Iskander在为他的儿子所写的箴言之书Qabus Nama(《王者之镜》)中说道:“不要形成一直玩双陆棋和象棋的习惯,决不可为试试运气而玩,除非是作为打猎、用餐时的消遣,或者是真正的喜好……没有金钱加入的游戏有益于智力,为了金银一试身手就是赌博。”
阿拉伯人迅速成为基督徒和犹太人的象棋老师,他们起初遵循的都是阿拉伯规则。这个时期的很多棋类问题都在基督教的手稿当中幸存下来,其中最著名的手稿是1283年为阿方索十世(西班牙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王国国王)所写。
手稿的第一部分是关于棋的各种问题的图画,当中的大部分描绘的都是穆斯林。另外一部分,展示了各种类型的象棋,比如每边有10个格子的十进制棋、每边有12个格子的“大棋”(据说是印度发明的,分成有无骰子两种玩法)。还有一种是四人玩的棋,玩法略有不同,印度著名的作家al-Biruni曾描述过该棋,在11世纪早期已经有人开始玩。还有一种天文棋,棋盘是圆形的(这种圆形象棋也被阿拉伯作家描写过,流行于印度和拜占庭)。
中世纪欧洲的象棋隐喻:
从 战 争 秩 序 到 社 会 秩 序
象棋传到欧洲之后,迅速普及,在社会生活中扮演起重要角色,除了那些专门论述棋类问题的著作,中世纪文学对棋也多有提及。玩象棋的场景在艺术作品中并不罕见,象牙盒子、挂毯和绘画上都有对弈者的身影。骑士和贵族妇女玩棋,也都喜欢研讨棋艺,这也是让他们彼此亲近的最好社交方式。
象棋在中世纪的古法语史诗《武功歌》中彰显了主角波尔多的霍恩贵族行为的英勇。这部史诗写于1200年,史诗中描写了穆斯林和基督徒之间玩的一场象棋游戏,对战在国王Yvorin的女儿和霍恩之间展开。
这位年轻的女孩是一位象棋高手,国王要求霍恩跟他的女儿下棋,如果霍恩输了,他将失去自己的性命,相反,他就可以和国王的女儿共度一夜良宵。霍恩问道:“你想玩哪一种象棋,用骰子决定移棋,还是轮流移棋?”这暗示着当时象棋已经有两种玩法。国王的女儿回答:“轮流移棋。”尽管霍恩伪装成恶棍,但国王的女儿已经深深爱上了他,假装输掉了棋。但是作为一个有尊严的骑士,霍恩并不接受国王女儿的好意,年轻的女孩只能暗自神伤。
正如象棋很难得到严苛的穆斯林的认可,在东正教信徒的眼中,特别是拜占庭帝国的希腊东正教信徒那里同样难以接受。Ostia的主教Cardianl Damianus曾写信谴责另一个主教,用棋类游戏的浮华浪费了所有夜晚,被这些亵渎性游戏所玷污的双手不配再侍奉神圣的上帝。
向东传播?东亚地区的象棋
尽管象棋在欧洲已经发展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是几个世纪以来,俄罗斯象棋并没有依循欧洲的模式发展,却直接受到穆斯林世界的高度影响。如果考虑到在美索不达米亚、波斯和俄罗斯之间通过Dnieper河和Volga河展开的频繁贸易,这一点并不令人惊奇。
俄罗斯使用的象棋名称来源于波斯,另外一个紧密联系的证据是最初的大象棋子仍在俄罗斯使用。通常一方的大象与另一方大象的不同之处在于有无象夫,象夫一般坐在大象的头上,用他的象棍来训象。这一差异通常出现在东方象棋的玩法中,尤其当双方的棋子都是同色的时候。另一个显著的差异在于俄罗斯的车棋是用船来替代,但这并非来自于伊斯兰世界的影响。这一特点也可见于暹罗、安南、柬埔寨、爪哇和孟加拉国的象棋中,看起来似乎是穆斯林采用了旧的波斯语rukh,但并没有真正理解它,却与梵文的roka(boat)混淆了。后来,这个棋在孟加拉语中是用nauka表示,意思是船。
穆斯林的影响还向东拓展,直达印度。尽管印度是象棋的诞生地,但是由于印度次大陆后来都属于伊斯兰世界,因而受到穆斯林的影响也不足为奇。然而,其中的一些变化与此无关,比如在印度的一些地区如德干和中部,象棋中国王及其顾问近旁的象车为美洲和英国主教所替代。
虽然穆斯林世界与东亚之间有贸易往来,但是这种往来似乎很少在东亚的象棋游戏中反映出来。东亚的象棋与穆斯林国家和印度的完全不同,以至于很难说这些东方国家所下的棋是否真的是象棋,连它们是不是来自于印度或者诞生于东方都是个谜。
在中国,以“河流”作为棋盘的中界,棋子的摆放位置是处于棋盘分割线的交叉点上而非方格内。棋子是圆形的,上面写有该棋子代表的事物的名称,一方持红色棋子,另一方持蓝色棋子(精美的中国象牙象棋不算在内,它们是专供美国和欧洲市场的出口产品)。虽然有这些不同,它们与西洋象棋最初的形态和其他国家的象棋的联系仍然可见。中国象棋的名字表明了这一关系:棋子中有将、仕、象、马、车、炮或弓和兵。
韩国的象棋与中国的类似,但是棋盘上没有“河界”。棋盘由横向8格和纵向9格划分。棋子的名字也与中国象棋类似,也同样是被刻于圆形的棋子上。日本象棋棋盘则是9乘9的方格划分,棋子是平面的五边形。棋子的命名比中国象棋要复杂,比如将领分为珠宝将、金将、银将,而马与西洋象棋中的骑士的移动方式一样,这种方式也是象棋中常见的一种移动方式。另外还有飞车和步兵。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7.10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