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张居正叫上马车，赶到乾清门外，就听到隆庆皇帝训斥的话语：“隆庆元年时，徐老先生不是已经将王金、陶世恩、陶仿、申世文等方士下狱论死吗？王金等佞臣妄进药物，送损圣体，害死皇考。王金等人对此业已供认不讳，论死系狱。难道高大学士要翻案，替他们洗清罪名吗？”

张居正心头一惊，隆庆皇帝刚坐上皇位的第一天，徐阶为了革故鼎新，扫除弊政，将术士王金等人以子弑父罪名，打入死牢。现在高拱却翻出三年前的旧账，醉翁之意不在酒，其意在置徐阶于死地。

一时间脑中一片混乱，思忖着该如何应对。

又闻得隆庆皇帝说道：“朕心急了，张爱卿为何许久不来？”

张居正不敢延误，快步直趋入乾清宫，只见隆庆皇帝头戴淡黑色小帽，身穿澄黄短衣，满脸盛怒。底下跪着阁臣高拱、李春芳、赵贞吉，刑部尚书葛守礼等数人。除了高拱之外，其余的人都垂下脸，像是一群狮崽儿受到母狮的训斥。

高拱铁青着脸色，张居正甚至可以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显而易见，对于今天的王金案，高拱是硬下心肠，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张居正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张居正“嗵”的一声跪下：“微臣让皇上久等了，请皇上降罪！”

隆庆皇帝紧绷着的脸瞬间开朗了：“既然大伙儿都来了，那就统统起身，站着跟朕说话！”说着，自己一屁股坐在榻上，随手抓起身旁的一把双龙吐珠扇子，轻轻摇晃着。

李春芳、张居正、高拱等人拍了拍身子，缓缓起身。李春芳不待身子

站稳，奏道：“嘉靖四十五年正月，王金等逆臣伪造长生不死之药，妄称合丹，献给先皇。先皇服后，病势加重。王金不反思罪孽，益加悖逆，更为伪造诸品仙方，与所制的金石丹药一同献上。先皇吃下，鼻窍窜血，当即昏厥在地。先皇沉疴宿疾，从此每况愈下，终于在十二月十四日龙御归天。王金罪状，历历在案，证据确凿，其本人也已画押供认，就待复审后处决。中玄大人怎可轻言王金无罪？”

高拱猛地回头，眯着眼睛直视李春芳，鼻子里“哼哼”两声：“今年九月会审，本大学士与大洲兄、刑部尚书葛守礼不辞辛劳，搬出案件旧宗数以千卷，连续详查了二十多个昼夜。甚至于深夜挑灯苦读，直到第二天鸡鸣，终于发现了其中的诸多疑点-”讲到这里，高拱故意拉高声调，停顿一下，就像一把即将钓上大鱼的杠子突然间被奋力拉上。

李春芳果然耐不住了，猛地发问：“疑点在哪里？还望中玄老弟明示！”

隆庆皇帝一听说看出疑点，眼神怔住了，凝视着高拱，期待疑点就显示在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庞上。

高拱却缄口不语了，朝着赵贞吉和葛守礼两人努了努嘴。赵贞吉急急地想说话，葛守礼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隆庆皇帝纳闷了，喝问：“三位爱卿到底在糊弄些什么，为什么不赶紧回话？”

高拱这才大踏步走出回答：“启禀皇上，九月臣等奉旨审录重囚，查获误判罪囚一百三十九人，其中涉及嘉靖四十五年丹药案方士六人，王金、陶世恩、陶仿、申世文、刘文彬、高守忠。由于兹事体大，臣等不敢大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损先皇一世英名，故而与赵贞吉、葛守礼详尽查阅了案宗上的每一个字。皇上-”高拱突然间跪下，泪流满面，显得无比的哀痛。

一时间众人愕然，不知道高拱为什么这般矫情。

隆庆皇帝冷冷说道：“高爱卿想说什么，直言好了，朕洗耳恭听。”

“皇上，先帝十六岁登基，六十岁驾崩，君临天下四十五载。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除了汉武大帝外，再也没有第二人能够临御如此之久，真乃谓古今罕见，天下少有。先帝龙驭之日，神态安详，从容升天。当年司礼太监黄锦曾经伴随着先帝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其后对臣感叹说，先帝真乃神也，尽管久病缠身，可驾崩之际却是犹如一朵祥云，缓缓升起，飞翔而去。”高拱描述得惟妙惟肖，仿佛嘉靖逝去之时，他就在乾清宫。

高拱这一番忽悠说得隆庆皇帝也不禁动容，想起平生对父亲既畏惧又思念，距离产生牵挂，乃至宽容。父子之间隔离了十四五年，没想到最后一次见面竟成了永世的诀别。隆庆皇帝想着想着，不由得潸然泪下。

“高爱卿，别再说下去了，朕听得心碎！”

“皇上，即使降罪下来，臣还是要说。我先帝聪明睿智，事无巨细，洞若观火。就像阳光灿烂，照耀着天下万物。先帝生前对龙体极为保爱，即使是服用太医院的一小剂药，都要反复与内阁辅臣商榷，生怕出了差错。怎肯轻信方士王金的只言片语，随意草率地吞服丹药？可是，就这样一个千古罕见的圣君，竟然被污蔑为死于非命，不得正终！如果妄言先帝是被王金所害，皇天后土在上，实所共愤！何况先帝与皇上，父子之间，。

同为一体。假如诬蔑先帝死于非命，那又将置皇上于何地？臣近来每每想起，心中惶惧，惴惴不安，流涕不已，以至彻夜难眠。今天臣如果不说，那还有谁会对皇上说呢？今天如不澄清，臣恐怕世人以讹传讹，信以为真，更可怕的是流传千秋万代。让先帝在九天之上蒙受不白之冤，在人世间留下不美之名！如此，臣等怎能安心苟活于世？臣宁愿舍弃了这条命，也要为先帝昭雪，尽臣子的微薄忠义！”

话毕，高拱双手蒙面号啕大哭，其情甚是悲切。

一席话让隆庆皇帝也是长叹不已，眼角也是挂着泪花，伸手轻抚高拱的后背。李春芳跟张居正两人听了则是脸色遽变，终于明白了，高拱如此一番苦心设局，其意在将火引向徐阶，必置徐阶于死地。

张居正惶恐不安地回忆起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深夜，徐阶把他秘密唤到乾清宫的侧室。

“一定要让这个颠倒的世界重新扭转过来！”在暗淡的烛光之下，徐阶沉重而又低沉的话语中，透漏出无比的坚毅。

“让大明帝国重新焕发出它的青春，这也是学生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理想。从江陵到京城，不知几万里，学生一步一步地挪过来，还不是为了把这个王朝从沉沦之中拯救出来吗？”张居正毫不犹豫地说道。

徐阶满意地点点头：“如今，大明就在我们的手里。能否托起它的灿烂明天，就在今夜，就在你我之间。”

徐阶说得轻松自如，张居正却陷入无限的恐惧。

徐阶淡然一笑：“老朽从你的目光中看出了内心的恐惧，无论我们的结局如何，这件事一定要做。”

张居正壮起胆子：“徐先生尽管吩咐，张居正万死不辞！大不了像商鞅那样五牛分尸，死于非命！”

徐阶点点头：“只要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天下的苍生，就是化为灰烬飞散四方，尸骨荡然无存，那又如何？”

张居正不再说话，直愣愣地盯着徐阶，等待着徐阶发话。

“皇上突然驾崩，并无任何遗言。我们需要一个遗诏，才能匡扶起这个几欲倾倒的国家。”

张居正顿时明白了，问道：“遗诏中要有哪些话语？”

“反省罪己、释放忠臣、惩处术士。特别是王金、陶世恩、陶仿等人，妄进丹药，害死皇上，断断不可轻饶。”

“王金等人进丹药害死皇上？”张居正吓了一大跳，“罪证是否确凿？”

徐阶涨红了脸，在跳跃的烛火之下尤其显得通红：“现在不是证据确凿不确凿的问题。皇上沉溺于丹药、斋蘸，难道不是受到这些无耻之徒的蛊惑吗？我们别无选择，只有不择手段，将这伙荒谬的牛鼻子老道彻底打尽，才能彰显皇上的过错，才能将这个惨痛的教训留给大明帝国的后世之君。”

张居正拱手：“学生明白，马上动笔！”

那是一个惊心动魄之夜，震撼之夜，像一个幽灵时刻缠绕着张居正。现在高拱旧事重提，张居正愈想心中愈是战栗，不由得汗流浃背。他偷偷瞄了一眼隆庆皇帝，只见他脸上微露怒颜，心中大叫不好，高拱已经把皇上的心紧紧揪住了。下一步，高拱必定是把徐阶送上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