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俄直接谈是一个备受关注的事件。这显示出双方对于解决分歧和避免冲突的重视，是缓和紧张局势的积极信号。直接对话能够让双方更直接地表达立场和诉求，避免误解和误判的进一步加剧。这也为寻求共同利益和开展合作提供了机会，有助于在一些全球性问题上协调行动，如核裁军、地区冲突等。然而，谈判过程可能充满挑战，双方的利益差异和历史遗留问题仍需克服。但无论如何，美俄直接谈都是朝着解决问题、维护世界和平与稳定的方向迈出的重要一步。

【侠客岛按】

2月12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说，他与普京通了电话，双方同意就结束俄乌冲突进行“紧密合作”，并派遣各自团队“立即开始谈判”。18日，俄罗斯和美国代表团在沙特利雅得举行会晤。美俄直接谈，这事怎么看？侠客岛与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前海国际事务研究院院长郑永年教授进行了对谈。

1、侠客岛：美俄已经有几年没接触了，之前白宫一直做的是拱火浇油、发战争财的事情。为什么突然之间会有这样的转变？同时我们也看到，乌克兰、欧洲对此反应不一。泽连斯基甚至说，不会承认美俄会晤达成的任何有关乌克兰的协议。怎么看待这些事态的转变？

郑永年：美俄元首直接通话谈解决俄乌冲突，并且双方开始接触谈判，当然是一个突然大转变，但也不必太惊讶。特朗普前几年就一直说跟普京关系好，甚至吹嘘解决俄乌冲突只需要打一通电话。现在电话终于打了，这是一个开始，也是他的行为方式。

他打电话之前不仅泽连斯基没收到消息，欧盟也没有。美国副总统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的讲话，也完全没跟北约、跟欧洲盟友商量，几乎是完全把乌克兰、把盟友抛在一边。对于乌克兰以及欧洲来说，这是一个巨大且不利的变化。欧洲怎么可能不惊慌呢？美国和俄罗斯在沙特谈判，但是乌克兰不参加，欧洲也没资格参加。美国官员说得挺明确，让欧、乌参与谈判是“不现实的”。

我个人的判断是，这是特朗普对二战以来所谓“自由世界秩序”的一记重拳。这个体系是二战后美国跟盟友建立的，特朗普早就想抛弃了。第一任期，他退出了巴黎协定、TPP以及联合国的好几个组织；这次上台不久，他就退出了世卫组织和巴黎协定。这是特朗普的风格，断然、果决地抛弃他不想要的东西。

从各方面消息看，美国可能在谈判中大量满足俄罗斯意愿，比如让乌克兰放弃土地、退出占领俄土地等等。这种情况下，人们能观察的，是美国能妥协到什么程度。

这张2018年7月16日的资料照片显示，美国总统特朗普（左）和俄罗斯总统普京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举行会晤。图源：新华社

2、侠客岛：过去3年没有接触，现在美俄开始致力于关系正常化。为什么现在美国选择缓和局势？

郑永年：特朗普一直崇拜实力政治。其实“强权就是公理”是美国信条，只不过一向用民主、人权、自由进行包装而已。现在特朗普把皇帝的新装扯下来了。《纽约时报》评论说，特朗普“让世界重回丛林法则年代”。其实美国和西方历史上一直这么做的。二战前殖民地秩序、帝国秩序，二战后美国盟友体系、冷战秩序，不都是他们搞的？

特朗普选择跟俄罗斯接触，首先因为俄罗斯是大国。之前，基辛格有中美俄“大三角”的战略构想，建议美国“联俄抗中”。我个人认为特朗普不一定有这样的想法，但从大的战略意图说，特朗普想通过改善跟俄罗斯的关系，与中国交易、对中国施压。如果他成功了，对美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在他眼中，欧洲不重要，乌克兰没有意义，如果想获取更多利益，俄罗斯才重要。

能不能成？俄罗斯恐怕有自己的判断。普京说过，他被西方骗过很多次。这次能不能相信美国？有难度。戈尔巴乔夫、叶利钦到早期的普京，一度很亲西方，结果如何？反复被西方抛弃。特朗普说希望俄罗斯重返 G7，也被欧洲拒绝了。这些历史和恩怨，特朗普一个任期就能解决吗？从普京的角度，是相信特朗普，还是相信西方体制的力量？

但从俄罗斯的角度，仗继续打下去没有好处，继续付出牺牲、外部制裁、经济萎缩的代价，不划算。美俄缓和谈判，受损的是乌克兰和欧洲，俄罗斯为什么不可以谈呢？

3、侠客岛：乌克兰、欧洲是否会接受美俄这种接触和谈判？泽连斯基已经明确表示不承认沙特谈判。德国、意大利、英国等欧洲主要国家首脑也都表示了反对，因为美国没有给欧洲承诺安全。如果作为“当事人”的乌克兰和欧洲不接受，局势又会怎样？毕竟我们看到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万斯的讲话几乎惹恼了整个欧洲。

郑永年：欧洲现在表态高调，归根结底还是会听美国的。万斯讲话确实是在挑战欧洲的价值观和政治，但问题是欧洲有真正独立自主的能力吗？最终安全还是靠美国。所以美国防长一说不承诺永远驻军，欧洲就“炸”了。

特朗普不是不要欧洲，是不要现在中、左派执政的欧洲。他们对德国、意大利的右派情有独钟，万斯还见了德国右翼政党。特朗普希望重塑欧洲。他们的战略目的，是减少目前的“自由世界秩序”，强化各国家的主权性质，这一点和欧洲右翼契合。因此，今后几年欧洲“右转”还会加速——既然中、左派没有把欧洲搞好，为什么不让右派试试？

在这种态势下，我们将迎来一个陌生的、不熟悉的，或者说已经遗忘的世界。当然，对历史学家来说，这个世界不陌生，是熟悉的“旧世界”回来了，也就是丛林法则的世界。你看特朗普的提法，不光退群，还要给墨西哥湾改名、要格陵兰岛、要巴拿马运河、把加拿大收为美国第 51 个州、把加沙搞成“房地产项目”……他不只是抛弃，而是重塑。抛弃旧秩序的盟友，也要找到新的盟友。指着欧洲建制派的鼻子骂，话是说给反对派听的。

所以，乌克兰和欧洲是否接受谈判，有什么大意义吗？特朗普信奉的就是实力政治。他威胁加拿大、墨西哥加征25%关税，换来这两国配合美国移民政策、毒品禁运。经济大棒是第一步，武力可能是后手。特朗普崇拜的是 19 世纪末、20世纪初扩张时代的美国，政策主张几乎是翻版。那时美国收购了阿拉斯加、墨西哥一部分土地嘛。支持谁、反对谁，特朗普非常清楚，毫不含糊。

图为2月14日在德国慕尼黑拍摄的慕安会开幕式现场。图源：新华社

4、侠客岛：这是否是一种战略收缩？有分析说因为美国实力没有以前强劲了，不能再维持在全世界四面出击，所以把不必要的战线收缩回来，专心致志对付最重要的对手。

郑永年：他是通过收缩来扩张。比如欧洲军费问题，盟友一直不接受提高军费比例。他们当年针对苏联集团，苏联解体之后，没有敌人了，美国盟友体系成为“自由世界秩序”的架构核心，但这个秩序是完全靠寻找新的敌人——哪怕是假想敌——而存在。

问题是，他们找到的敌人不构成真正的威胁。因此，这些从冷战时存续下来的盟友当年愿意交保护费，现在不愿意了，从“保护费”转变为“搭便车”。那特朗普当然就不干。他是从经济的眼光“痛恨”现有的盟友体系。包括中东问题也是，特朗普的意思是，你们这些“自由世界”的掌权者一轮又一轮轰炸，死了那么多人，问题解决了吗？还不如让我来，把这儿搞成一个房地产项目。

退出旧秩序，重建一个扩张的秩序，即便这个新秩序可能还只是在他的脑子里。美国跟欧洲关系走向，取决于现在欧洲的中左派能否继续执政。现在的欧洲国家大多数是反俄的，既然美国要跟俄罗斯战略缓和，那就只有把欧洲现在这些势力排除出谈判。特朗普对这些中左派的态度，基本跟对美国民主党的态度是一样的：Who cares？（谁在乎呢？）如果换成右派上台，说不定美欧合作还会深化。

5、侠客岛：美欧的意见目前相去甚远。美国防长说，恢复乌克兰2014年之前的边界“不现实”，美国不认为应该通过“入约”保障乌未来安全；但法国外长“高度重视乌克兰通向北约的路径”，英国首相斯塔默“支持乌克兰不可逆转地加入北约”。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的裂痕是否会继续加深？

郑永年：不信任感会继续加深。欧洲的格局不是美国所能改变的，他的左派、中派不会消失，因为这是欧洲的“国本”，这些力量总体还是比右派要强大。但特朗普也许并不在乎：以前世界经济核心是跨大西洋联盟，现在经济重心早就转移了。既然利益没那么大了，为什么美国还要继续“照顾”欧洲？你自力更生就好了嘛，安全也不要靠我。

如果是拜登继续执政，可能“新冷战”已经来了。但特朗普重视交易，比如他见了莫迪、石破茂，一样不给对方好处，很多问题不接茬，让印度、日本靠自己。他的世界观确实与“自由世界秩序”那帮人不同。你看他的“普遍关税”就不豁免盟友。我们说他崇尚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扩张美国，主张强化国家主权、强化国家间贸易平衡，同样也承认各大国“势力范围”。某种程度上，他是把乌克兰看做俄罗斯的势力范围。

在俄乌冲突上，过去拜登政府一直诬陷中国，试图把这个锅甩给中国。所以这次美俄首脑通话后，中国外交部说了，“乐见一切致力于和平的努力，包括美俄达成的关于启动和谈的共识”。中国不干涉他国内政，无论是谁执政，都跟你打交道。中国的确可以采取相对超然的态度。过去我们说“西方的右派好打交道”，为什么？因为右派没那么虚伪，他看重利益，利益是可以交换的。某些西方左派则秉持意识形态，给你贴标签、下定义，那就没法交换、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