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一家新能源车企在推出一款新车后，又在半年内接连推出两款改进款，“卷王”行为没有得到支持，反而引来巨大争议：提车就过气，车主吐槽“被背刺”，品牌形象受损；“半年磨三剑”，业内质疑利润率，企业股价跳水。

“卷”的过程烧钱费力，谁不“卷”，谁出局……眼下，不少企业，甚至部分地方政府进入“内卷式”竞争怪圈中，引发社会关注。

高质量发展不是一场“吃鸡”游戏，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成为今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重点部署，相关政策迅速落地。专家认为，宏观政策介入“内卷式”竞争恰逢其时，通过明确政府招商引资优惠政策边界，倡导以技术进步衡量投资效益等方式，有望让企业走出恶性竞争“内耗”，在更高层次发现全新“蓝海”。

从“自律”到“他律”，引导行业发展新质生产力

广东美利天律师事务所立法专业委员会主任谢阳律师分享了一个案例：一次海外电站线缆设备招标中，来自中国的甲厂好不容易以微利谈妥一张百亿级订单。协议签订前，一家国内同行乙厂拍马杀到，直接开出比成本还低一成的报价。为保订单，甲厂只能还手，并报出更低的割肉价。“这种情况下，亏钱也没有办法，整个厂已经做了计划，工厂不能停摆，工人要吃饭。”谢阳说。

这是一个典型的企业“内卷式”竞争案例。在谢阳看来，“内卷式”竞争有共性流程，即企业首先开展同质化研发生产，产品、服务进入市场后通过压价等手段保障销路、打击竞争对手，前一轮对手退出市场后，所谓“赢家”又要面临新一轮“内卷”。

近年来，类似情况呈增加趋势，在水泥、建材等行业尤为明显，在光伏、新能源汽车的行业内也有抬头迹象。国联证券的一组数据显示，2024年前三季度，光伏设备行业实现营业收入同比增长31%，但实现归母净利润下滑10%，毛利率下滑4.5个百分点，净利率下滑5.8个百分点。

自去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至今，“内卷式”恶性竞争问题受到的关注正日益提升。7月30日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强调，“要强化行业自律，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10月23日，工业和信息化部新闻发言人、总工程师赵志国也表示，要强化行业引导，加强标准质量引领，增强行业自律，积极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

此后，光伏行业22家主营企业自发成立了“光伏行业对外贸易企业自律委员会”，并共同制定签署了《光伏行业对外贸易企业自律公约》。该公约倡导企业在海外合法合规经营，杜绝不正当竞争行为，如恶意低价倾销、诋毁竞争对手等，共同维护良好的市场竞争秩序。此外，隆基等五大组件企业的倡议书显示，当前产能的达产率将不超过70%。

而今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从行业内部提升至宏观政策层面，多位专家注意到，作为抓好以科技创新引领新质生产力发展的重要措施之一，相关措施或将以行政手段落地，以“他律”促进行业高质量发展。

“如交叉许可、统一行业标准、代码开源等措施能得到充分应用，科技型产业可摆脱重复基础研发造成的资源浪费，进而快速向前沿技术攻关，碰撞出全新‘蓝海’。”谢阳说。此外，《海商法》30多年来首次迎来修订，对法律适用规则、电子运输凭证等规则进行修改或新设，将有利于我国制造业企业节省成本、投入创新，并掌握价格之外的其他竞争优势。

告别“铺摊子”，避免政府“内卷式”招商引资浪费资源

除规范企业行为外，本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还首次对规范政府“内卷式”竞争作出部署。上海交通大学中国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陆铭介绍，在政府端，“内卷式”竞争最典型的表现是竞相压价扩张产能。一些地方政府为扩张GDP，以恶性竞争方式招商引资，比如违规减税、财政奖补、压低土地价格等，变相支持了行业扩张和竞相压价。

比如，在一次招商引资活动中，一家知名境外化工企业刚刚同甲省达成合作意向，乙、丙两省闻讯立刻跟进，在“匹配”甲省开出的政策优惠的基础上加码，在用地、税收等方面开出更优惠的条件。然而，事件的结果是外商待价而沽，项目始终未能落地，三地共同承受“三输”结局。

南京大学长江产业发展研究院常务院长刘志彪指出，如地方政府以横向竞争或零和博弈思维进行产业项目招商引资和布局，将造成各地区在先进制造业和战略性新兴产业领域的同质化竞争和新一轮的产能过剩和资源浪费；东中西部不同区域板块间存在制度性交易成本差异及各种显性、隐性市场壁垒和区域分割问题，加剧了地区间和地区内的产业同质化竞争态势。

多位业内人士也指出，政府间的“内卷式”竞争短期内不仅对发展无益，反而有可能造成地方政府为“卷赢”而超计划举债，增加隐性债务风险，这与中央增加赤字率化债的计划显然相悖。

因此，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召开后，相应具体措施正迅速落地。12月13日，全国发展和改革工作会议召开，对整治“内卷式”竞争作出部署。

会议强调，要科学界定政府和市场的边界，防止不当行政干预，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要完善全国统一大市场基础制度，规范无序竞争，避免搞封闭小市场、自我小循环；要规范地方招商引资法规制度，明确优惠政策实施边界，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

在陆铭看来，整治“内卷式”竞争，还需要从源头上遏制地方政府对于生产要素市场的补贴和扭曲，其中，2024年8月1日正式生效的《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将扮演关键角色。

在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方面，该条例规定，行政机关及各类受权组织没有法律、行政法规依据或者未经国务院批准，不得给予特定经营者税收优惠，不得给予特定经营者选择性、差异化的财政奖励或者补贴，不得给予特定经营者要素获取、行政事业性收费、政府性基金、社会保险费等方面的优惠。陆铭认为，下一步，需要推动《公平竞争审查条例》等法规政策的执行到位。

在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王晋斌看来，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提升投资效益，也将成为引导走出“内卷化”竞争的关键。“政府及社会资本应及时告别‘铺摊子’，进而讲求投资效益。在眼下贸易保护主义抬头，海外频出商品禁售、限制投资事件的大背景下，资本资源是否投向并促进技术进步，也将成为衡量投资效益的重要维度。”王晋斌说。

南方+记者 邵一弘

【作者】 邵一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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