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贾琏的风流是出了名的。从多姑娘到鲍二家的,从清俊小厮到有夫之妇,他荤素不忌、来者不拒。
按说,这种“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日子,已经足够滋润了——偷吃的代价小、风险低,被凤姐发现了顶多闹一场,过后照旧。
可贾琏偏偏不满足于偷腥,非要在国孝家孝期间,冒着犯法的风险,偷偷娶了尤二姐。
这就奇怪了——偷吃只是风流,偷娶可是犯法。贾琏又不傻,他图什么?
贾琏以前找的那些女人,都是什么人?
多姑娘,荣国府厨子多浑虫的老婆,“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但私生活极其混乱,宁荣二府不少男人都和她有染。
鲍二家的,也是下人的老婆。这些人有个共同点——有夫之妇,身份低微。
贾琏找她们,只需送几件首饰、几两银子,就能得手。
事后拍拍屁股走人,毫无后顾之忧。她们不会赖上贾琏,也不敢高攀主子少爷。
对贾琏来说,这不过是“一时之快”,连感情都谈不上。
但尤二姐不一样。
尤二姐是宁府贾珍的小姨子,尤氏的妹妹。
尤家虽已败落,但好歹是官宦之家,尤老娘身上还有诰命。
尤二姐本人虽是未婚女子,却并非低贱之人。
她和姐夫贾珍确实不清不楚,但那是因为贾珍花言巧语哄骗,加上尤老娘想攀高枝,她才半推半就从了贾珍。
一个良家女子,又是亲戚关系,贾琏不能像对待多姑娘那样“玩玩就算了”。
他要得到尤二姐,就必须给名分——纳妾是底线,娶二房是诚意。
更要命的是,贾琏偷娶尤二姐的时间点,正是国孝(老太妃薨逝)和家孝(贾敬去世)期间。
按律法,这段时间婚丧嫁娶都是犯法的。
贾琏是读书人,身上还有官职,他不可能不知道后果。可他还是做了——因为等不起。
国孝一年,家孝三年。这么长的时间,尤二姐早就跟着尤老娘回去了。
贾琏看中的猎物,怎么可能眼睁睁放走?所以在美色面前,什么国法家规,统统靠边站。
贾琏好色,但尤二姐的美,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书中写尤二姐“标致”,贾琏“见了她,魂都飞了”。一个阅女无数的花花公子,能被迷成这样,可见尤二姐的容貌确实出众。
但光美还不够。
尤二姐和凤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凤姐是“女强人”,精明强势、醋劲十足,贾琏在她面前处处被压制。
而尤二姐呢?“温柔和顺”“百依百顺”,给了贾琏在凤姐那里永远得不到的东西——男人的尊严和掌控感。
贾琏娶了尤二姐之后,一度把她当成“知心人”,甚至将多年积攒的私房钱都交给她保管。
这说明什么?说明贾琏对尤二姐不只是肉体的贪恋,还有情感上的依赖。
在凤姐面前他是“畏妻如虎”的窝囊废,在尤二姐面前他才是“一家之主”。
这种心理满足,是多姑娘、鲍二家之流给不了的。
贾琏能顺利偷娶尤二姐,贾珍和贾蓉父子功不可没。但他们的动机,绝对没那么单纯。
贾珍对尤二姐是什么态度?玩玩而已。他早就厌倦了,正愁怎么把这块“烫手山芋”打发走。
贾琏正好撞上来,对贾珍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既能把尤二姐安顿好,又不伤亲戚情面,何乐而不为?
更阴暗的是,贾珍还有一层私心:贾琏偷娶后不敢声张,不能日日陪着尤二姐。
等贾琏回府时,贾珍就可以趁虚而入,再找尤二姐“重续前缘”。
偷的永远比明媒正娶的刺激,贾珍这算盘打得精。
贾蓉的动机更不堪。这小子和他爹一样有“聚麀之诮”的毛病,对尤二姐也垂涎已久。
他极力撮合这桩婚事,打的也是同样的主意——等贾琏不在时,自己好溜去找二姐私会。
在自己家里有尤氏盯着,有丫鬟奴才围着,哪有在外宅方便?
贾琏未必看不出这对父子的心思,但在美色当前、欲望上头的时候,他选择视而不见。
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贾珍贾蓉出钱出力替他把婚事办了,贾琏乐得做个现成的新郎官。
很多人说贾琏对尤二姐只是贪图美色,并非真心。
但细读原文会发现,也不尽然。
偷娶之事败露后,尤二姐被凤姐赚入大观园,受尽折磨。
秋桐辱骂她,丫鬟克扣她的饮食,她几个月的胎儿也被骗打落,看不到希望的她只能吞金自尽了。
贾琏得知后,“搂着尸首大哭”,还发誓要给她报仇。
尤二姐死后,贾琏在梨香院为尤二姐伴宿七日夜,天天做佛事超度。
这份情意,贾琏对其他女人有过吗?没有。
多姑娘、鲍二家的,他转头就忘;尤二姐,他记了一辈子。
所以贾琏对尤二姐,并不完全是“玩玩而已”。
尤二姐给了他温柔、尊重和归属感,这些东西是凤姐给不了的,也是其他偷腥对象给不了的。
他在尤二姐身上找到了“丈夫”的感觉,而不是“怕老婆的窝囊废”。
可惜这份情意来得太晚,也来得太不合时宜。
国孝家孝、偷娶瞒妻、凤姐的嫉妒、秋桐的挑拨……桩桩件件,都把尤二姐推向绝路。
贾琏的“真心”,在庞大的家族势力和复杂的妻妾关系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贾琏偷娶尤二姐,表面看是好色成性、不知轻重,深层次看却是一个男人在压抑婚姻中的反抗与挣扎。
凤姐太强了,强到贾琏在她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他需要一个人来证明自己还是个男人,而尤二姐恰好出现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温柔、顺从、美丽、懂得仰慕他。
与其说贾琏爱尤二姐,不如说他爱的是在尤二姐面前那个“像个男人”的自己。
可惜,这场偷来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
尤二姐想要的是一份安稳和富贵,贾琏给不了;贾琏想要的是一份尊严和崇拜,尤二姐保不住。
在贾府那个奢靡的环境里,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最后都逃不过一个“散”字。
尤二姐吞下的那块金子,沉甸甸的,是贾琏永远还不起的情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