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聆听
2026年8月,上海松江、金山等区市民向解放日报反映,农用无人机喷洒农药产生的漂移严重影响了日常生活。有小区与稻田仅一墙之隔,农药顺着风向飘进居民区,晾晒的衣服染上气味,墙边植物枯黄;有居民自家菜地因无人机喷洒农药而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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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上海一地的孤例,无人机正在成为农户的“新农具”,但农用无人机的“无差别喷洒”,让紧邻农田的市民遭了殃。
几分钟飞完一片田,药雾却越过了田埂
据解放日报报道,住在松江区洞泾镇洞星小区的张女士回家时闻到刺鼻气味,循味发现小区东侧稻田内一台农用无人机正在喷洒。报道显示,这片稻田与最近住宅不足3米,另一段虽隔着河道和停车场,距离也仅约50米。张女士拨打12345后得知,当天喷洒的是除草剂。她建议能否提前通知居民,得到的答复却是——小区隶属洞泾镇,农田属于新桥镇,新桥镇方面解释称“除草剂需要根据草的状态来实时喷洒,没法提前通知”。
同一报道中,松江区毛先生自家菜地因无人机喷洒农药受损,金山区也有市民反映类似问题。据上海市农业农村委统计,截至2025年底,全市农用无人机保有量已近900台。
上海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放眼全国,农用无人机保有量已超过30万架,年作业面积突破4.6亿亩。“十五五”末期目标是35万架、年作业面积35亿亩次。每架农用无人机的年均作业频次要从约1500亩次提升到接近10000亩次。
无人机越飞越多,“农药漂移”事件也在增多。据农业生态环境及农产品质量安全司法鉴定中心统计,仅2026年4至5月,该中心已接到河南、河北、天津等地近10起“农药漂移”误伤鉴定诉求。
半月谈报道,在北方某沿海城市,孔姓种植户等承包的20多亩葡萄地,因附近小麦种植户使用无人机喷洒农药产生漂移,造成葡萄大面积减产,直接损失近10万元。“补打了解药,还是出现叶片畸形、新梢扭曲、果粒脱落等急性药害症状,第二年还会出现树势衰退、花芽减少现象”。一审判决对方赔偿5万元,对方不服上诉,目前尚在二审。
2025年4月,天津宝坻区某社会化服务组织给水稻喷施除草剂时操作不当,漂移药液导致周边600多亩葡萄受损;2026年5月,新疆兵团第二师某团场农户刘先生使用无人机为棉花地喷洒除草剂,突遇大风导致药液漂移至13户农户的200亩棉花地,造成叶片干黄、大幅减产。在广西武鸣,班某在夜间用无人机为甘蔗地喷施除草剂,药液飘过一条仅3米宽的水泥路,“误伤”了邻地林某种植的4.5亩丝瓜,判决赔偿损失4万余元。
2024年6月,甘肃省靖远县发生了一起规模更大的药害事件。检察日报报道,朱某雇佣他人使用无人机为玉米地喷洒除草剂,操作不当致药雾飘散至周边枸杞地,受损农户共274户,损失合计达200余万元。近年来,各地法院相关赔偿纠纷案件越来越多。
无人机药雾为何管不住?
农用无人机的普及速度,远快于乡村对它的重新适配,设备从少数合作社的专业工具,变成可购买、可转卖、可接单的常用农机,风险也随作业密度一起进入更多村庄。无人机药雾为何管不住?
农业农村部环境保护科研监测所创新团队首席科学家王伟坦言,目前植保无人机喷施未能完全解决药剂扩散的技术难题。研究表明,旋翼作业产生的马蹄形涡流场会显著增强药液微粒的夹带效应,约25%的细小雾滴会漂移到非靶标区域。挥发性除草剂的最远迁移距离可达数千米,极易对周边敏感作物造成危害。
当前“农药漂移”主要高发于两个时段:四五月份小麦田除草期和6至8月玉米田除草期,其中除草剂漂移的危害远高于杀虫剂和杀菌剂。而当前现有药液配方和喷洒装备本身难以完全规避漂移风险。
其次是操作之困,多地培训参差,规范缺位。根据规定,从事常规农用无人机作业飞行的人员无需取得民航局操控员执照,只需由生产者培训考核合格后取得操作证书即可。培训质量参差不齐也是导致后续赔偿纠纷案件主要原因之一。2025年5月,宁夏灵武市某村委会组织无人机为玉米地喷药,药液漂移致邻田水稻受损,法院查明作业时未布设防护措施。河北定州法院审理的一起案件中,被告使用无人机喷洒除草剂时未考量相邻土地种植情况、风向及作业范围,也未采取必要防护措施,导致药液漂移至邻田大蒜地。
多地检察机关调查发现,部分飞手虽然有证件,但在靠近村庄、公路、电线的区域作业缺少报备流程,日常巡查监管跟不上;部分农用无人机存在操作资质不全、未在公安机关备案、未张贴实名标识等问题,甚至有无证操作的情况。
解放日报介绍,上海地方标准DB31/T1417—2023已经对河流湖泊周边、人口稠密区、水源地和养殖区等设置不同避让距离,但“居民区附近”究竟多近、自留地是否属于敏感区域,仍缺少更细的答案。业内通常在田界留出5至6米、改用人工补喷,但这更多是经验做法,不是处处可执行的硬约束。
上海交通大学新农村发展研究院农村与区域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曹正伟指出,5米隔离带缺乏强制约束,微风或逆温条件下漂移可能达到数十米;安全距离不宜一刀切,而应根据药剂类型、敏感用地和风向分层设置。
跨区域监管更是难题。上海松江洞星小区即监管困境的典型案例——小区属洞泾镇,农田属新桥镇,投诉无门。无人机作业不受行政边界限制,但行政监管受限于属地管理。全国政协委员班立桐指出,农业无人机主要活动于低空空域,而当前低空空域尚未构建起有效的安全监管网络。
检察日报报道,贵州丹寨县检察院的调查显示,农用无人机监管涉及农业农村、应急管理、公安、市场监管等多个部门,但各部门之间协作机制不健全、职责边界不清晰,形成“看得见的管不了、管得着的看不见”的监管困境。
最后是维权困难,半月谈记者调查发现,此类纠纷普遍存在“证据难固定、因果难认定、损失难核算”的痛点。经办此类案件的相关律师介绍,农民法律意识相对薄弱,往往在作物出现药害异常后才发现被误洒农药,此时再收集无人机作业记录、农药种类、风向数据等已较困难。司法鉴定成本高、有资质的机构有限、鉴定周期长,进一步拖慢了维权进程。天津宝坻区法院林亭口法庭庭长也指出,纠纷化解难,易引发基层矛盾。
无人机农药喷洒乱漂移如何解?
面对“农药漂移”引发的纠纷与矛盾,各方正在探索解题路径。面对农用无人机技术难题,农业农村部环境保护科研监测所创新团队首席科学家王伟建议,依托人工智能和农业机械研发优势,支持高校和科研机构开展农药漂移防控技术研究,研发新型抗漂移喷雾助剂和剂型,开发智能施药装备和精准喷洒技术,构建“农药漂移”风险评估模型和预测预警系统。
2026年2月,中国农业科学院植物保护研究所召开的植保无人飞机施药作业标准交流会也指出,标准体系严重滞后,与会专家一致认为“必须抢抓‘十五五’谋篇窗口期,以标准引领技术迭代,以规范支撑产业升级”。同月,市场监管总局会同中央空管办、国家发展改革委等十部门联合发布《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建设指南(2025年版)》,该指南设定了清晰的阶段性目标:到2027年,低空经济标准体系基本建立;到2030年,相关标准超过300项。
行业标准同步推进。2026年5月1日,NY/T2882.10-2025《植保无人飞机施药》正式实施;NY/T5405.1-2026《植保无人飞机喷施农药田间药效试验准则》将于2026年10月1日起实施。
地方层面也在细化落地,黑龙江省农业农村厅2026年发布的规范施药技术已提出系统化的作业标准,从药剂、喷头、雾滴、飞行高度、速度、风向和邻近作物各方面进一步分类细化。湖南祁阳市正式下发《农用无人驾驶航空器安全作业制度》,从资质、保障、人员、报备四个方面明确要求:操作人员须持证上岗、足额购买保险、配备专职安全员,飞行作业前须向所在镇(街道)农业综合服务中心提前报备。
上海松江洞星小区事件后,新桥镇承诺建立农业园区管委会与小区居委会日常联络机制,施药前由居委会协助提前24小时发布通知。
各地法院正在探索“调解优先、多元化解”的路径。辽宁阜新“法院+街道办+村委会”联动化解16户农户纠纷。陕西黄龙法院法官深入田间,现场调解无人机打药误伤果树纠纷。河北定州法院靠前调解,当庭促成赔偿。充分发挥基层网格员作用,尽量让矛盾不出村、不出镇,在基层化解。
[引用]
① 一地喷药,邻地“遭殃”植保无人机“农药漂移”伤农何解?.半月谈.2026-08-05.
② 夏令行动·“新农具”还是“新麻烦”?无人机进农田,居民为何频遭殃?.上观新闻.2026-08-04.
③ 无人机洒药“误伤”邻地丝瓜,损失谁来赔?.2026-07-23.
④ 丹寨检察:为农用无人机系上“安全带”.检察日报.2026-05-08.
⑤ 农用无人机和飞手都要“持证上岗”重庆梁平:检察公益诉讼推动消除无人机“黑飞”隐患.检察日报.2026-04-21.
⑥ 标准体系建设指南出台,低空农机发展装上“导航仪”.中国农网.2026-0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