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三十六回“绣鸳鸯梦兆绛云轩”中,有一个极具戏剧性的名场面——
一天中午,宝钗独自来到宝玉的绛云轩。当时所有人都在午休,连门前的仙鹤都睡着了,可宝钗却悄悄走进宝玉的房间。
袭人正在给宝玉绣肚兜,宝钗不等人邀请便在床边坐下,和袭人闲聊。
随即袭人说脖子酸痛要出去走走,宝钗接过活计——那是宝玉的肚兜,上面正绣了一半的鸳鸯。宝钗看得心痒,便动手也绣了起来。
而这一幕,恰好被窗外的黛玉看在眼里。
换作以往,黛玉看到这样的场景,怕是要拈酸吃醋、闹上一场。可这一次,她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原文写道:
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儿,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云。湘云一见她这般景况,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一看,也要笑时,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她厚道,便忙掩住口。
两个姑娘躲在窗外,捂着嘴偷笑——这场面,像极了课堂上看到笑话却不敢出声的学生。
那么问题来了:一向以“小性子”著称的林黛玉,撞见宝钗坐在宝玉床前绣鸳鸯肚兜,为什么没有生气?
这一回是宝钗主动找的宝玉,而宝玉正在睡觉,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说白了,这是宝钗一个人的“独角戏”。
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标榜最遵守礼法的淑女,竟然坐在自己表弟的床前给他绣肚兜,而宝玉还衣冠不整地睡着。
平日里端庄自重的宝姐姐,人设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黛玉看得清楚:这件事荒唐的是宝钗,不是宝玉。
宝钗的做法与其平时“低调内敛”的形象相去甚远,但宝玉还是那个宝玉。
黛玉心中或许有少许醋意,但也并不执着于此。
因为她曾经偷听到宝玉私下里大肆赞扬自己,说“林妹妹从来不说那些混账话”。
宝玉因湘云和宝钗喋喋不休的说教而对她们疏远,对此黛玉心中是甜蜜的——她自认为宝玉是个知己,宝玉果然没让她失望。
更何况,退一步说,黛玉的身份毕竟是寄居贾府的孤女。
纵然她与宝玉感情深厚,但这也是两人的私心,无法拿到台面上来说。
在外人看来,宝钗是宝玉的表姐,而她则是宝玉的表妹——她没有资格过问宝玉屋里的事。
宝钗这一次的举动,就算忘形于外、不堪入目,那也是贾府和薛家的事,和她没有关系。
她若为此事生气,反而给别人留下了话柄。
更关键的原因,在于宝黛感情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
在此前的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中,宝玉已经对黛玉说出了那句最动人的情话——“你放心”。
黛玉听了“如轰雷掣电,竟有万句言语,半个字也说不出”。
从那一刻起,两人已经清楚对方的心意。
紧接着第三十四回,宝玉又让晴雯给黛玉送去了两块旧帕子。
黛玉体贴出帕子的意思,“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
至此,黛玉对宝玉的心意已是百分百笃定。
所以,当黛玉看到宝钗坐在宝玉床前绣鸳鸯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吃醋,而是觉得好笑。
因为她知道:宝玉的心在她这里,谁也抢不走。
事实上,此后的黛玉再也没有因为宝玉身边有别的女子而生气。
薛宝琴进贾府时,贾母那样厚待她,宝玉和宝琴还一同去拢翠庵取梅花,黛玉都没有醋意流露。
为什么?因为她在意的从来不是宝玉身边有多少人,而是宝玉的心在谁那里。
正如她自己所说:
“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
只要宝玉的心在,她就有安全感。
其实,不只黛玉觉得好笑,湘云也觉得好笑。
两个姑娘的反应如出一辙——想笑,但碍于教养和情面,只能捂着嘴憋着。
为什么好笑?因为太好笑了。
宝钗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平时最讲究礼法规矩,却大中午不睡觉,一个人溜进怡红院,坐在熟睡的年轻男子床前给他绣肚兜。
清代洪秋蕃在《红楼梦抉隐》中评价道:
“噫,此何所在,而可蹲身坐乎?孤男旷女,枕席帷床,素日精细避嫌,至此漫不经心,逾越礼教,其心不可问矣。”
——连古人都觉得这事荒唐。
更有意思的是后续:
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
宝钗这脸打得是真响。
她刚刚还在那里一针一线地绣着代表“金玉良缘”的鸳鸯,心里美滋滋的,结果当事人却在梦里,用最真实、最没有防备的状态,全盘否定了这一切。
而窗外的黛玉呢?她“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她走了”。
有人说黛玉小性子、爱生气,其实全书中,黛玉除了跟宝玉怄气,并没有跟其他人生过气。
她生宝玉的气,是因为她在意他,担心他“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
但一旦确认了宝玉的心意,她就再也不会因为别人而生气了。
黛玉在意的是宝玉的心,宝钗想得到的却是虚名。
两人看待问题的方式不一样,所以黛玉看到宝钗绣鸳鸯,只觉得好笑;而宝钗听到宝玉的梦话,却只能“怔了”。
黛玉小性子吗?绝不。
纯情如黛玉,真情如黛玉,世间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