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 说个有意思的事 我跟围棋打交道快20年了 正儿八经省赛拿过亚军 也在小区楼下棋摊被退休老头让三子 最后输得连棋盒都不好意思拿 教棋教了12年 带过的孩子数都数不过来 业余圈的老炮也碰过几十位 从来没人跟我扯过什么围棋的最高境界 直到去年冬至那晚上 跟楼下开便利店的李叔下完一盘 我站在风里啃着烤肠 忽然就懂了点什么。
那天冬至 天特别冷 风刮得便利店的门帘哗哗响 李叔忙到九点多 最后一个买饺子的顾客走了 他搬个塑料凳往门口一放 冲我喊 哎 过来下一盘?今天让你三子 我刚在单位跟同事下快棋 输了三盘 正憋一肚子火呢 兜里的糖炒栗子都没心思剥 听见这话 抓过棋罐就坐过去了。
一开始我走得特别顺 星位 小目 挂角 守角 全是教科书上的标准招法 心里还嘀咕呢 今天不把你杀得片甲不留 我这省赛亚军白拿了 结果下到中盘 我慢慢觉得不对味 李叔的棋 没什么大杀大砍的招 就慢悠悠的 我占个角 他就在旁边拆个边 我围块空 他就在边上补一手 落子声轻得很 却像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不抢最出风头的位置 不贪最大的空 每颗子都跟自己的子挨得近 疏疏朗朗的 没一颗是飘着的。
我当时就急了 这棋下得太憋屈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 想都没想就往他边空里打入 寻思怎么也得掏一块出来 结果他连挡都没挡 反倒在我身后的空里放了两颗子 我盯着那两颗子看了半天 这不就是个拆二吗 两颗子隔两路 进能攻退能守 跟埋了个软钉子似的 我想冲断 算来算去 就算我断成功了 他大不了不要那两颗子 转头就能把我边上的棋劈成两半 到时候亏的还是我 那天我盯着棋盘盯了快20分钟 冻得手都僵了 最后硬生生把刚放下去的子拿回来 往回拆了一路 没敢断。
最后收完棋 我输了 输得还挺多 李叔把棋子哗啦哗啦装回木盒 转身从便利店的烤肠机里拿了根热的 塞我手里 油都滋滋往下滴 说 你看你 下棋跟抢东西似的 攥那么紧 连个落脚的地方都要抢 棋是活的 不是你非要抓到手的奖品 我当年下岗摆这个便利店 头三年天天睡不着觉 怕没人来 补货怕进多了卖不掉 进货怕拿贵了亏 后来慢慢才懂 这便利店不是我要赢的生意 是我要守的摊子 就跟下棋一样 每颗子都得找个稳当地方 别老盯着别人的空 先把自己的棋走顺了 比啥都强。
说到这 我忽然想起前几年教过的一个小屁孩 叫浩浩 才6岁 脸圆乎乎的 每次来上课都揣个奥特曼玩具 别的小孩下棋 眼睛都钉在吃子上 自己丢十颗都不在乎 只要能吃对方一颗 就乐半天 浩浩不一样 落子前总把棋子攥手里摸好几遍 每次下的地方 离自己的棋不远不近 也不往对方空里钻 我问他 你咋不往前抢啊 他举着小手指棋盘 奶声奶气的 说老师讲过金角银边草肚皮 边角是有根的 中间肚子是空的 我得先有根 再往前走 后来这孩子下棋 从来没什么漂亮的杀招 可赢多输少 他的棋 从来没被人整块吃走过 就跟他每次吃饭先端自己的碗 出门先穿自己的鞋似的 把“有根”这俩字 活成习惯了。
去年我去打省业余联赛 碰到个王教练 比我大30多岁 退休的小学老师 每场比赛都背个洗得发白的旧军包 里面装着自己带的折叠棋盘 他下棋特别慢 每一步都得想个五六分钟 对面的年轻棋手总催他 说他磨洋工 可他的棋 从来没被人打崩过 哪怕开局落后好多 下着下着就慢慢追上来了 半决赛那盘 跟对手下到最后官子 就差半目 全场人都盯着 以为他肯定要抢那最后一目 结果他倒好 手一抬 在对方空里补了个单官 那地方啥用没有 就是个没人要的小缝 可他补完 对手盯着棋盘看了半天 最后直接投子认输了。
赛后我俩在赛场门口抽烟 他说 我这一辈子 教学生 养闺女 身边人都说我窝囊 不会争不会抢 当年我闺女中考差3分 够不上重点高中 亲戚都让我托关系找人 我没去 就按她的分数填了个普通中学 现在闺女也当老师了 我退休了 每天没事就下下棋 心里比谁都踏实 围棋里的目啊 不是棋盘上数出来的数字 是你这辈子心里的准头 知道啥该争 啥压根不用碰。
我下了这么多年棋 见过太多人 把赢棋当成围棋的全部 有为了升段陪领导下假棋的 有为了蹭名师段位天天跟在人后面拍马屁的 还有输了棋直接摔棋盘哭的 这些人 棋下得再好 也没摸到围棋的边 其实围棋最基础的规则里 就藏着所有道理 黑先白后 轮流落子 没人能一下子把棋盘占满 每颗子都得找自己的位置 要跟自己的子连起来 要守好自己的空 要给别人留点余地 也给自己留点余地。
以前总有人问我 围棋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我以前会说什么“天人合一”“无招胜有招” 现在才知道 哪有那么玄乎 不是你赢了多少比赛 拿了多少段位 是你落子的时候 不慌不忙 输棋的时候 不摔不骂 把围棋里讲的根啊 势啊 准头啊 都慢慢活成自己的日子 就像李叔守着他的便利店 踏踏实实的 浩浩下棋先找根 稳稳当当的 王教练心里有准星 坦坦荡荡的 这就是围棋给所有人的答案 不用把棋下成别人眼里的好棋 把自己的日子 过成那盘棋的模样就行 不攀别人的高 不贪不该得的利 守好自己的根 走好脚下每一步 就够了。
从那以后 我再下棋 不管是在小区棋摊跟老头下 还是去打比赛 落子前总忍不住想起李叔那根冒油的烤肠 浩浩攥着棋子的小手 王教练那只洗得发白的军包 不再盯着别人的空看 也不再急着抢子 就算输了 也会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 轻轻的 跟李叔当年装棋的时候一样 原来围棋的最高境界 是棋里的道理 慢慢变成了你生活里的习惯 不用刻意装 不用到处说 你自己心里知道 你活成了一盘稳当的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