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良崮我去过。

山不高，石头多，路修得挺好走。

站在顶上往下看，四周的山头一圈一圈围着，谁被卡在这中间都得慌。

国军整编74师就是在这儿被全歼的。

我那天下山的时候在想一件事，三年半以后，这套打法被原封不动地搬到了朝鲜北部的雪地里，搬它的人是宋时轮，第9兵团三个军十五万人。

结果没那么好看。

先把话说清楚，长津湖不是败仗。分割包围做成了，一夜之间把陆战1师和美步7师一部切成五段。新兴里那边把美军31团团部及3营、32团1营连锅端了，团长麦克莱恩上校被击毙，缴了"北极熊团"的团旗，那是整个抗美援朝唯一一次成建制吃掉美军一个团。旗现在还在军博，我看过，颜色发暗，不大。

可开战前定的目标不是这个。

定的是先吃掉陆战1师两个团，得手了再打北上增援的。陆战1师全须全尾撤到了兴南港，上了船。

问题出在哪儿，我这两年翻了不少材料，越翻越觉得"照搬"这个词有点重，但也不算冤枉。

粟裕那套穿插分割，好用是好用，可它有个前提在里面：得把兵力捏成拳头砸一个点。孟良崮是这么打的，围74师的部队和打援的部队分得死死的，攻的那面从来没舍得摊薄。碾庄打黄百韬，他更是把节奏掐着来，围而不速歼，让援军一直觉得有戏，一步步撵上来，一口一口吃掉。

长津湖这边，摊开了。

20军58师去啃下碣隅里，59师切柳潭里到下碣隅里的路，60师堵古土里，89师做预备队。27军79师打柳潭里，80师加81师一个团打新兴里，81师主力还得在赴战湖那边警戒侧翼。

26军因为运力不够，还留在厚昌、江口当预备队，等真正调上来接替20军，已经是12月初，急行军一百多里，78师和88师拖到12月6号才到位。

摊子铺得太宽，每一处都不够狠。

新兴里那仗最能说明问题。头两天两夜没打下来，80师步兵伤亡加冻伤减员就过了三分之二，239团合并建制才凑出三个步兵连，238团缩成六个连，每连四到六个班。后来把81师调过来，五个团一起上，才在12月2号凌晨收的尾。要是一开始就是五个团，能不能省下那两天？我也没想明白。

不对，准确说，问题不完全在部署上。

有个前提是宋时轮改不了的。9兵团11月6号接到急令，原本在东北整训的计划取消，从辑安、临江直接过江。备好的冬装堆在沈阳和梅河口，人没停车，东西没跟上。零下三十度，江南的薄棉衣。战役期间战斗伤亡一万九千二，冻伤减员两万八千九百多，冻伤的比打伤的还多。

一个连一个连地被冻掉。这种情况下谈"集中优势兵力"，兵力本身都在往下漏。

这里我要岔开一句。网上常有人拿四野比，说四野出身的部队冻伤少得多。这个比法有点欺负人，四野本来就在东北，冬装和高寒地区的经验都是现成的。

我跟一个做后勤史的同学聊过这事，他讲得很直白，说这不是谁更懂打仗的差别，是谁离仓库更近的差别。

再说对手。

史密斯这个人，指挥上算不上什么名将，但他谨慎得让人牙痒。陆战1师从咸兴往北这一路，走一段停一段，修工事，囤物资，在下碣隅里硬是抢修出一个简易机场。等我们围上去，他手里有环形防御阵地，有八十多辆坦克，五十四门105榴弹炮，头顶随时能叫来陆战队第1航空联队。飞机把伤员运走了四千四百多，又把弹药燃料运进来。

围是围住了，摁不死。

我们的步兵手里主要是轻武器，破不开坦克组成的火网。低温还把迫击炮整出毛病，哑弹比例高得离谱。58师打了几个通宵，几次突进镇子纵深，都被坦克顶回来。

有材料写12月6号美军从下碣隅里往古土里突围，十八公里走了二十三个小时。看到这个数字我第一反应是，堵得已经够狠了。可再一想，人家终究是走出去了，靠的是白天有制空权、路上能空投、伤员有飞机拉。

也有人不这么看。我一个做军事史的师兄坚持认为，就算换粟裕来，位置换了这个人也变了，制空权不在手里，后勤线一天到晚被炸，穿插打法的那点巧劲儿会被火力硬生生磨平。他说得难听，大意是别老想着换个统帅就能换个结果。

这话我不全同意。粟裕来，兵力配置会更收得住，节奏会掐得更准，追击也未必那么松散，战果肯定比现有的要好看。但要说成建制吃掉陆战1师，我觉得悬。

国民党军那种见死不救的毛病，美军没有，陆战1师要是真被卡住，美国人会不惜代价往里冲。

孟良崮那次下山，我在山脚下买了瓶水，坐在台阶上歇脚。

那会儿是六月，热得要命。

后来站在雪里想起这一幕，脑子里冒出来一句特别没水平的话：同一套打法，换个地方，怎么就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