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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改的编者按:
其实昨天已发了一张图片,宣告象外播客第一期的诞生,但考虑到还有很多读者并没有收听的习惯,所以想了一下,还是附上文字版,方便大家阅读。
这是经过整理的版本,因此与播客的口语表达风格有别,但基本意思是不变的,特此说明一下。
而对于收听播客的听众,如我在小宇宙的“象外|how art you”相应shownote页面所写的,大家可以参照喜在空间公众号的相关报道——虽然我在本文也会适当插入部分图片(鸣谢喜在空间和艺术家本人)。
【开场白】
大家好,我是象外的阿改。这是象外的第一期播客,欢迎大家收听。
做播客这个事,被朋友劝了好多年,但直到前不久去喜在空间看展览,才脑子一热,心血来潮跟画廊主金澎说:要不我们做一期播客,聊聊这个展览吧。
“夯桑柯”海报,相关信息都在上面,就不一一抄录了。
因此,就有了我跟艺术家梁硕以及金澎的这次聊天。梁硕是这次展览“夯桑柯”的组织者和参与者,其他艺术家则是梁硕所任教的中央美院雕塑系的学生,包括太阳、徐灿阳、王小艾、王誉霏、杨远、杨堉等人。
这个展览源于发起人和文朝——也就是梁硕在播客中所说的“鬼哥”——的一个长期项目,叫“”。具体的展览资讯、现场作品解读和鬼哥的文章,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喜在空间的公众号看看。但我更推荐大家去现场,因为它的确不是一个常规的画廊展,至少不是那种只挂画的架上艺术展览。
无论是展览,还是我们在播客中提及的话题,其实都与身体感受更为相关。作为一个现代人,我们如何理解史前文明,如何看待那些已经很难用“艺术”来框定的史前岩画,我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反思和启迪,这是我们希望在这一个小时的聊天中传递的信息。而且,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会发现越到后面才越有意思。
因为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工作,所以录制和剪辑都比较粗糙,大家见谅。下面,我们就直接进入正题。
梁硕及团队在考察金沙江岩画时其中一个洞穴的留影。
来自鬼哥的图说:夯桑柯诸洞之一,向导呼之曰“天梯脚”。抵达此处之前,我们已经在岩羊与猴子的道途之间上下摸索了6个小时,且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从这里回到车路,还要手脚并用在悬崖峭壁间攀爬5个小时。所谓“向金沙江学习”,首先是个危机四伏的身体活,保持对环境和同伴的觉知,能救命。
梁硕:……我去到那之后,一下就把我镇住了,那是一种巨大的力量,我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我可能得先介绍一下,就是鬼哥(“向金沙江学习”项目发起人和文朝)向我提供的,关于金沙江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个项目要付诸实践的最大契机,是它将在十年之内消失,因为要建金沙江最大的一个水电站,据说规模要超过三峡。那会淹掉很大一片区域,里边就包含一些史前岩画。这些岩画的价值很大,潜藏着至少一万三千年以前的史前遗存。从年代上说,这应该是中国乃至东亚最早的史前岩画了。
阿改:我一直以为东亚最早的在东北,结果发现这个真的是最早的。您之前看过岩画吗?
梁硕:很零星,而且主要是北方的。但从价值和视觉风格上说,它和全国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它的形式直接对应的就是法国的肖维洞穴、拉斯科洞穴。这就很奇怪了,感觉像是突然降临的,只有那一片的风格是这样的。
阿改:您说的风格相像,是指所画的对象和表达方式更像吗?
梁硕:对,就是怎么画的形式方面。大部分岩画都是凿刻的,也有涂抹的,但总体倾向于符号性,人什么样,动物什么样。可金沙江岩画不太一样,它特别像速写,只画边缘线。这种风格很少见,而且很多没画完,可能只画一个头,下边没了,或者只画一个局部。这些东西特别像速写练习,所以从艺术价值到文物价值,都很有价值。它形成了一个反差,就是大家都不知道,也没人宣传。
阿改:那个岩洞是面向金沙江的吗?
梁硕:基本都是面向金沙江以及它的支流。
阿改:您刚才讲到说第一次被震到了,这次跟之前比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会被震到?
梁硕:可能还是因为三江并流区域、横断山区那种又深又高的深切峡谷。你从河面看,从水面到玉龙雪山山顶,落差就有三千多米。你的身体能感受到这种极大的落差,那种气势一下就镇住你了。还有一个是,它的生境关系你能感受得到。你设想古人类在这生存,打猎、采食、喝水,一系列活动,你在现场是能感知到的。但如果换成北方的史前遗址,比如内蒙,它是那种辽远,活动范围有多大你不知道,身体很难去丈量。而这个环境就非常具体,呈现出一种清晰性。
鬼哥拍摄的金沙江:保持自然流动和被截留后的不同状态
阿改:所以从万人洞的崖穴能看到下面湍急的水流?
梁硕:对对,虎跳峡的声音是能听到的。
阿改:那是一个非常立体和综合的肉体感受,视觉、听觉,整个被巨响包围。
梁硕:我还真记得第一次受到震撼时的情景。我在洞里能直接看到金沙江对面的大崖壁,上面有一块巨大的山体滑坡,好像是上世纪90年代的事。那块巨石滑到江面,堵塞了江水,算是一次灾难。人类生活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寻得一片小的生存乐土,这种张力是很大的。
梁硕标注的夯桑柯诸洞与花衣村的空间关系对比
阿改:你第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梁硕:第一次去,如果不是为这个目的,应该是2005年。
阿改:啊,那么早。
梁硕:对,那次不是考察岩画,只是去徒步虎跳峡,留下了山河印象。后来鬼哥带我去,应该是两年前。
阿改:整个旅程大概要花多长时间?比如从北京到哪儿,再到万人洞。
梁硕:我们整个项目是三周时间,住在鬼哥的民宿,在丽江城。我们分几次出发,每次出去几天。
阿改:那些学生们第一次去,感受或反馈怎么样?
梁硕:每个人不太一样。这些学生都跟我下乡过很多次,总体上算比较抗造的,但有些人还是被挑战了,是一种极限的挑战,很崩溃的状态也出现过。
阿改:所以从丽江城到那儿,要坐一段车,然后完全徒步?
梁硕:对,最长、最凶险的一次走了11个小时,最容易到达的也要一个多小时。
阿改:那为什么会选择11个小时那条路线?
梁硕:我们不知道那么长时间,谁都没去过,鬼哥也没去过。问向导,向导也说不好,就看你们能力了。
阿改:到那儿你们具体做什么?
梁硕:设想得挺好,要做些测量什么的。但实际上到那儿,所有东西全让位于本能了,你的本能可能就是累,根本没心情去记录什么。
阿改:疲劳加上震撼,会让人陷入失语。
梁硕:是,内心被一种很大的东西占据后,很难再腾出空做实际工作,根本顾不上。
阿改:具体是什么时间的事?
梁硕:是去年的12月份。
“夯桑柯”展览现场,喜在空间,2026
阿改:金澎第一次听到梁老师讲这个经历是什么时候?这个展览又是怎么促成的?
金澎:我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这个意义是说,我们不一定真能为它做些什么或改变什么,但通过这个项目,起码能让大家看到它。现在大家都在做跟科技、视觉、刺激体验相关的,但我发现,我有很多做法和想法是往回拉的。因为如果你不知道从哪来,怎么往前走呢?这不是要回到腐朽里去,而是在找你从哪来的过程里,去坚定怎么往前走,而不是不了解过去,就去做所谓的反叛和创新。
组织者是梁硕,那就肯定没问题,他为这个展览做了很多努力。他自己的项目多少年了,从来没开过口。因为这样一个项目,他人生第一次开口去找赞助。在创作上,我是绝对相信和支持的,内心也特别希望喜在能和他合作,但我们不知道怎么合作。这次就是一个特别合适的契机。参展的艺术家我基本都认识两年以上了,我一般做项目很少在不知道他们是谁的情况下做。我跟他们接触过,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那就做吧。
阿改:这个方向切中了普通人对一个巨大问题的思考——当世界沿着科技和未来的方向加速前进时,我们每个人是被抛弃,还是努力跟上?在这样的背景下,你说的“往回走”就变得很重要,而且这一步很成功,一下走到了一万三千年前。
金澎:梁硕对一个方向有了切入点后,研究是很深入且痴迷的。比如吴尚聪把我们带到跟石器相关的东西里,但梁硕会把所有书籍以及如何打制石器,不断去研究,那是一种痴迷。
我这几年始终在想,田野调查和艺术田野调查的核心区别是什么?我觉得最终是在艺术视觉上的转换。梁硕他们又是更深层次的,无论从知识还是身体力行,比如打制石器、观察地形,他甚至能不用既有知识,仅凭判断就能推测古人类住在哪,我们去验证,果然能找到石器或陶片。他带着强烈的逻辑思维和目的性,要看整个大结构,才能知道这一块是怎么来的。
阿改:我们对史前的兴趣,在求学过程中一定会通过大量文本接触到。但我们没有亲身体验,即使去山顶洞人的博物馆,看到的也是被学者整理好的标本式现场,不是一个还几乎和一万年前一样的现场。但你今天的项目,一方面好像跟艺术有关,另一方面又超出了艺术概念。我很好奇,你不断后退,追索更久远的来源,这个兴趣是怎么转变和发生的?
梁硕:这个事情很多年了,是一贯的兴趣。往前看,之前可能看到汉代或魏晋就差不多了。但能不能突破历史时期的界限再往前?这可能需要人带,或需要切身的体感。这里的关键人物就是吴尚聪,他是我这方面的老师,他会带我们去遗址捡石头。有好几年我都没真正进入状态,他们去捡石头,我就在那儿睡觉。
金澎:因为老梁对物没那么强烈的兴趣,他更大的兴趣是空间。他自己也说过,这里面有他想探入的空间关系,就带入了对物的兴趣,因为打石器也是在造物空间。后来我们出去,他一定要爬到最高点,下大雨所有人都回了,他年过半百还在上面嗷嗷的。一开始我们是按知识去遗址,后来他就说,我觉得这行。我觉得核心可能还是人对土地和空间的触发。
梁硕:挺核心的一个东西是山水。山水在我心里是个核心概念。我有一个观点,现在山水正在死去。
阿改:您说的是山水这个概念,还是山水画这个门类?
梁硕:跟艺术的关系,以及跟城市人生存的关系。从根本上说,山水的根基是人和土地的情感联系,现在没有了。农民也在松动,大家考虑的都是利益、效率、机会、可能性。这是一个时代在往前推的东西。我对这个问题还挺执迷不悟的,想用自己的行动去把它再激活一下。
阿改:至少在您个人的层面上是可以激活的。
梁硕:我觉得它相当于压胸、对口呼吸那种。主要是我们的时空观都变了。甚至人类现在还是人类吗?我很怀疑,大部分人已经变成AI本身了,不是原来那个人的概念了。假如一天手机不在身边,还能不能生活?明显不能。说明我们已经变成AI,变成机器的一部分了。
阿改:机器变成我们的义肢。
梁硕:当然,我们现在还享受着土地给的资源,但心已经离开了,根本不会去考虑土地的事。考虑也是从功利角度,产多少粮食、有什么矿产,或被动的,什么时候地震。情感早离开土地了,山水一定是死的。别看有人画山水画,那都是图像,不是跟土地的情感。情感脱离,山水必死。怎么激活山水?面对史前世界是一个重要的契机。史前世界首先是人的生活环境,我极其关注遗址环境,史前人如何生存在这片土地上,和周围环境的关系是什么?这激活了我对山水认识的一块,向纵深发展了一下。我的兴奋度可能跟这个很有关系。
梁硕_崩塌生境 虎跳峡万人洞_纸上马克笔_37×25 cm_2026
阿改:我倒觉得你没有完全抛弃传统意义上的山水概念,图式仍然存在。你是在反思这个概念被不断累积和污染的状态。为什么今天一谈山水,还是士大夫角度的山水,尤其是宋元之后的山水画?
梁硕:那个元神已经不在了。山水根植于一种理想、幻想,最深的是“隐”。拿到现在,它不成立了——你隐到哪?电线不拉过来吗?一有信号,就不叫隐。我们现在不可能隐了,政治权力已渗透到所有角落。用传统角度说山水,它一定是个躯壳,实际的东西不可能了。那山水如何存在?我就得不断去寻找哪些东西还能成立。具体的地形和人的生存关系,是我目前比较核心考察的东西。
阿改:但我还是没搞明白背后的逻辑。回到史前现场,他们的生存模式不难理解,简单说就是活下来很难。基于这个前提,他们做一些事,比如用绘画保存记忆或与神沟通。你通过肉身的行走去回顾这种行为,对你个人和艺术界的逻辑关系是什么?
梁硕:不是直接对应的关系。我去考察这些,并不是直接帮我解决什么艺术问题。当你在那儿体会时,会发现原来知道的很多东西,都是被后来的人类历史建构出来的,有很强的建构性。这种建构和真身体验不相容。它不能直接转换成艺术作品或理论,但能给你一块营养丰富的土壤,让你不断消化。
让我激动的东西,不是一定要做出什么作品,而是全身心沉浸在这个语境里。很多东西不是艺术思路,因为我恰好是艺术家,可能善于用艺术渠道去表达。很多问题不是关于艺术,而是关于人的生存。
阿改: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在人类文明进程中,无数人用各种方式搭建了一个大房子,为人类提供庇护。但作为个体,你有时就想回到没有那个房子的时候,天是天,地是地,有风有雨,回到更本真的状态。
梁硕:我没有那么纯真。权力问题是我比较关心的。权力的产生不可避免,但人类是否曾有过选择?这跟艺术没关系。我对这个世界里各种元素如何产生联系特别感兴趣,有点像构建一个世界。我特别不信任我们的历史,那都是权力构建的话语。你生下来接受的知识,都是被构建好的权力话语。
阿改:对权力的怀疑,或对所有确定答案的怀疑,是你性格的一部分,还是后来在学习和艺术过程中不断强化的?
梁硕:后天的成分比较大。
阿改:回到史前现场,我自己的体会是,十年前看博物馆,我会留意所谓的文明精华,汉唐或宋的。但最近几年,中华文明或世界文明的展厅里,我最感兴趣的往往是第一和第二部分,石器时代。但我也会怀疑,自己是被它的美感打动,还是被想象打动,或认为那种原始状态是对现代生活的某种补偿性心理?
梁硕:都有。但我自我分析,我即使不关注史前,关注其他方面时,也总是对主流的、已成定论的东西视而不见,肯定会绕着走。因为那里不需要我,那么多聪明人在添砖加瓦。我肯定会关注边缘的、没定论的、还在怀疑中的东西。我收藏的东西也都是谁都不待见的。
阿改:所谓的“渣渣”。
梁硕:对,只有在那种位置,我才觉得自己的能量能最大程度发挥,因为有足够的好奇和发现的快感。不想扎堆,喜欢人少的地方。
阿改:所以当初的“睡庙”也是这样?
梁硕:都是在这种情境下,氛围都差不多。
梁硕和陈昕鹏早期组织的掉队小组的“睡庙”活动
阿改:可能很多听众不了解梁硕的经历。他科班出身,央美雕塑系毕业,前途光明,作品好卖。但他逐渐且越来越疯狂地走向反主流道路,越边缘越好。组了个小团体叫“掉队”,成员持续掉队,自己就去睡庙,跑到荒山野岭的废庙过夜。这行为蛮有意思,有人会猎奇,有人觉得好玩。但我觉得那状态既艺术又不艺术,不需要界定,做着做着,其义自现。它看上去是偶而为之的生活方式,但又跟更大的问题相关,比如山水、土地、艺术与权力。我记得金澎也参与过睡庙?
梁硕:参与很多次,资深“睡友”。
阿改:金澎也讲讲感受?
金澎:睡庙于我,影响没那么强烈,更多是跟他们去玩。跟老梁一起爬山出行,对我影响特别大。我以前爬山只走台阶,去景点,但忘了“景点”其实是我们定义的。现在我基本不走台阶,走旁边的小野路,因为对脚、对攀爬体感非常好,自己开辟一条路。我们玩得挺野,下山时跟着荆棘一路秃噜下来,或在山脊上看月亮高歌,很多次很危险。但那种回到自然里的舒展,是很大的拥抱和释放。
阿改:听起来不管到什么年龄,都要做一个野孩子。现在好多00后可能不理解什么是“野孩子”了,因为他们从出生到求学工作,大概率被安排,很难有野的成分或选择。
金澎:我想起小时候爱往山里跑,各种钻、蓬头垢面、赤着脚,但不知哪天就忘了,穿完鞋忘了脱。这种回到原始,于我也是最初是什么样子,就这么简单。现在无论怎么样都觉得无法满足。核心是生命力,生命力的饱满状态是永远年轻,不是新旧形式,而是对生命不断的认知。无论在市场还是博物馆,石器都是不被人待见的部分。
梁硕:嗯,比较边缘的。
金澎:因为那是劳动人民的工具,不具有权威性和复杂性,就是吃饭、睡觉。
梁硕:从意识形态上,它不太好被利用。到玉器、礼器,言说性就明显增多了。
金澎:反正我觉得越活着越觉得难,所以跟生存息息相关的东西就很根本。我身边很多专业的藏家,从2009年在这个行业到现在,他们收藏不只指向转换价值,更指向怎么认知生命,对生命态度的尊重,或者说,可以这么活着。所以别人觉得卖不出去的,我还行,这是一种价值,鼓励多元性。
“夯桑柯”展览现场,这个区域的地面被做成了倾斜的角度,步入其中会有一种明确的失衡和眩晕感。
阿改:回到“夯桑柯”这个展览,我自己最喜欢的是展厅里后段对地面的处理,故意做了斜坡,给观众新奇体验,也是一个提醒——大地从来就不是平的。第二是里面的作品,一方面展现了创作成果,另一方面作者更多的肉身体验和细微感受被隐藏起来了。那个滋养部分,作者只挤了一点给我们看,这很有意思。你们俩分别谈谈,展览中有没有各自喜欢的作品或特点?
梁硕:很多东西真的藏在心里,语言都无力表达,何况做出艺术作品展示给别人,很有难度。再加上很多东西还没消化,有些可能十年八年之后才能反出来,以合适的方式输出。即便如此,参与者都挺真诚,他们内心挑选过,哪些利于表达,哪些永远藏着就好。
阿改:对圈外人也有个潜在问题:你们去了个好玩又艰苦的地方,回来做展览,要占用社会资源。那你们希望传达什么信息?这可能是对每个艺术家的反向追问。
金澎:他对我们没要求,但我有要求。比如这个展,梁硕做整体空间设计,哪个区域留给哪位创作者,是根据他对人的细心观察。他把最里面留给杨堉,因为他的媒介主要是声音装置,做白噪音、乐器。最里面最私密隐蔽,像我们在自然里听到水声,顺着去寻找,一开始开阔,最后进入深处。这跟喜在空间的结构相符,也跟去一个地方、对世界的理解相符。给王小艾的空间,因为她那句话叫“拒绝的墙壁”,到处撞壁。这跟我们用导航工具也有关系,去哪司机和导航带你去,进入大山,空间意识完全失效。所以梁硕建了斜坡,形成眩晕感。
这里面我们意见有一些不一样。梁硕的引导方式,更希望你把所有想要的都爆发出来。而我认为要克制,不一定要在空间里全表达,观众可以进入作品感受丰富性。王小艾布展到最后一刻还在调。我更在意路线空间感,强调作品之间是否干扰,整个展览的声音基调,细节反复调。梁硕作为组织者,难点在于被动沟通。所以跟他合作,我主动跟每个艺术家沟通进展,但主方向是一致的。
梁硕:金鹏关注展览怎么向观众有效传达,我更关注项目本身应该传达什么。王小艾的展厅,我们争执比较明显。史前人不会想将来人怎么看他们,他们做自己最自由的行为。所以展厅里一定得有个地方是失控的,呈现原始气息。我允许他想弄成啥样就啥样。如果那块被过度克制,整个展厅节奏就不对了。一开始高大明朗,东西多,中间变幽暗,最后彻底幽暗,藏着很多看不到的东西,这其实是我们探洞的过程。
“夯桑柯”展览的最后部分,观展进入这一环节,就像探洞的终点。
金澎:我们有不一样,但又能很好地结合。没有他也不可能有喜在这样的呈现。因为这个展,喜在真的成了山野,本身也是一座山、一个史前遗址。有争执我喜欢,我们只针对事,但目标一样,做一个好展览。它仍有很多不足,但更核心的是,这么一件事激起了什么?有人会说这样的展变少了,有人说这种中间态挺好的。我们才开了周五到周日三天,就听到这样的反馈了。
梁硕:艺术圈的展览大多是大家绞尽脑汁构建问题套问题,很卷。在那个既定圈子里搞来搞去,不容易犯错误,即使犯也要故意犯一次表示态度,让人透不过气。我们出走的心态跟这个有关。回来展示的东西,这种中间态比较真实。
阿改:我本来想问最后一个问题——向金沙江学习什么?但感觉你好像部分回答了。
梁硕:鬼哥说得挺好,我转述一下。一个是“观看的平等”。看这些史前图像,不管你是谁,没有一个人是权威,大家都不懂,哪怕专业考古队员的话也不一定负责。最科学的数据比如1.3万年,如果对整个生活世界没理解,这数字没意义。所以史前世界对我们平等,众人皆无知。什么是真实的?你看到它的第一感觉不可取代。没有现成的可靠知识帮你解决问题。观看的平等带来的是“超越性的教育”,既定的师生、中心和边缘关系全不见了。我们都是无知者,都是个体面对眼前的画,没有混杂的东西。在美院我是你老师,但到那做不了,我们都是学生,老师就是金沙江。我作为教师,把你带到现场,你出于信任跟着来,仅此而已。这个教室就是山野。大家跟自己学习。不像探讨历史时期的艺术,你知道得多就能多讲,经验丰富就能指导。在史前面前,都没了,我跟你讲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猜,你也可以那么猜。所以就促成了平等。鬼哥说的这两点,我很有感觉。
“夯桑柯”展览现场,鬼哥的一首诗,其中写道:
老虎啊老虎 请你今晚以我为食
我要做你的力量
我将在你的勇猛一跃种直抵对岸
阿改:OK,行,我感觉大家都聊得差不多了,金澎还有什么补充吗?
梁硕:感觉很多东西没说,重要的没说。
金澎:对,我接着梁硕的话说。教育者很关键。你有再好的技术,如果落入腐朽的东西里,那不是年轻人该有的。无论是走进山野,参加驻留或交流,都特别可贵。在社会人看来,艺术生应该更自由、大胆、有创造力,但美院有时也不尽然。这些特别存在的工作室很宝贵。老师像梁硕一样,在平等交流中传授经验,开放地鼓励创作者。
梁硕:平等交流不在那个现场很难达成。有惯性权力关系和社会语境的局,很难摆脱。金沙江现场是个契机,换了语境,有些东西派不上用场了。
我有一个特别想说的东西,就是关于为什么总是出走。反观这些年,我一直有这种状态,从中央美院毕业,先从学院思维出走,进入当代艺术,又从当代艺术出走,看传统,意识到它腐朽在哪,还要往前推到史前。这个心路历程,我意识到人类文明正以加速度越来越强化地卷曲,密度越来越大,给人极大压力。背后是强化的机器性,都市文明是机器的核心,维持运转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人类文明本身就是一个机器兽,要不断密集运转才能生存,这很危险。
作为一个艺术家,我认为搞艺术最核心的是自由意志。所以,如果你对自己的内心忠实,你要做的就要提供另一种可能性和思路,所以出逃是一个必然的动作。
但我也知道,自己逃不出去,本身就是智人,裹挟其中,用的东西都是机器创造的。但前面有陶渊明,历朝历代都有这种心境。
所以它(出逃)对我而言变成一种生活实践,不是问题,而是我该怎么生活、怎么存在。我的每次呼吸都朝这个方向。我的存在对人类文明的作用是什么?大家都往前看,很多人建构人类历史和心灵变化,但很多依赖之前的建构,不一定可信。往前看,会发现有些心灵还没触及到的东西,越往前这种感觉越强,有一种跳脱机器的感觉,提供一种可能性——人类走到现在,是注定要这样的吗?问题无解,但我愿意处在追问状态里。
我还有一个切身体验,是人的过程正在被技术抽走。人生意义在哪?所有意义根植于过程。假如过程被抽走,你和机器没区别。为什么说过程被抽走?你想去哪,手机搜索、订票、订酒店,迅速到达,完成任务,过程被急速压缩。身体和肉身能力萎缩,依赖技术便利。到那你能辨清南北、时间、和土地的关系吗?只是拍些照片说去过,但和土地产生怎样的连接?大部分人过程已被抽走,因为心里想的都是效率。意义感的缺失,根源就在这里。
阿改:梁老师这番话证明了好艺术家都是悲观主义者。我想提个问题,有一个科学推论说,人类生活在真实世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或者人类只是地球生命轮回的一环,类似智能体曾出现但自我毁灭了。如果这是真的,你作为艺术家,逃离或隐退还有必要性和积极意义吗?
梁硕:当然有。重点不在哪个是事实,我们的心灵无法用纯粹感知判断,很多东西依赖技术答案。我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这是真实的,来自自我感知。也许整体是虚幻的,但虚幻也有内容,内容怎么在心里储存、分享,还是有意义的事。
阿改:好的艺术家会本能地选择怀疑。严格讨论,我们今天谈的权力、意识形态、科技方向,一定有好处,否则不会这样发展。但我们很难下绝对判断,优劣并存,最后能做的就是个体选择。
梁硕:要让自己有选择。最终不在于选择哪个,有时候不由自己,但要有选择的感觉,那就是自由感。没有自由感,活着没意义,是行尸走肉或机器。
阿改:所以如果我们都活在《黑客帝国》那种虚拟世界里,梁老师就是突然出现的bug。
梁硕:作为bug很棒啊。
梁硕:反正看到游击队我就特别兴奋,就是不服。
阿改:行,那我们今天就这样。作为象外播客第一期,我们讨论了具体展览,也讨论了更形而上、远离日常的话题。非常推荐大家来喜在空间看展,也希望大家关注梁硕,他有更多精彩的故事。最后我们补一个开场白,每人简单介绍下自己。
金澎:你先。
梁硕:大家好,我是梁硕,一个艺术工作者,我最大的爱好是什么?
金澎:出走?
阿改:发呆?
梁硕:不是不是,嗯,睡庙……探野。
金澎:睡庙,你之后还会睡吗?
梁硕:其实去遗址不就是睡遗址吗?
阿改:反正只要在野就行。ok,金澎。
金澎:大家好,我叫金澎,是喜在的负责人,喜在后面其实是山野。
梁硕:可以吗?
阿改:行了。
金澎:最后应该喊一下“夯桑柯明柯”,挺给力的。
梁硕:我模仿一下鬼哥的口吻:夯桑柯明柯,我来也!
阿改:哇,哈哈哈。
金澎:棒棒棒,都是特别有表演天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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