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9元淄博三日游、199元天津两日游……保险代理人打着“回馈老客户”旗号组织低价旅游，行程却被购物点填满。保险公司、旅行社、购物店利益合谋，消费者维权时却遭遇“踢皮球”。“保险旅游”究竟是福利还是陷阱？

近年来，一种打着“保险公司回馈老客户”旗号的低价旅游悄然兴起，却屡屡演变为诱导购物、虚假宣传的消费陷阱。近日，在文化和旅游部通报的典型案例中，多起涉及保险代理人违规组织旅游活动，多家知名保险企业被点名。当金融营销披上旅游的外衣，中老年消费者正成为这场灰色产业链的“围猎”对象。

“答谢游”的真相

“定于6月5号组织山东淄博三日游，收客年龄至75岁，每人399元”“5月8号组织天津两日游，每人199元，抓紧报名”——这是某保险公司代理人在朋友圈发的信息。表面上是在组织旅游，实际上却是一条“保险+购物”的灰色产业链。

家住北京的李海女士向记者讲述了母亲的遭遇。今年4月，母亲跟随保险公司组织的“答谢团”前往江西，在购物店里听了一场“升值、限额”的表演，花5000多元买了一套看起来只值几十元的餐具。5月再次参加去新疆的旅游团，出发前“保证不购物”，结果还是在玉器城花数万元买了玉镯和玉牌，拿到网上估价才500~1000元。

李海坦言，母亲本人至今也并不觉得自己“受骗”。“他们太会洗脑了，全程把老人的‘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哄得老人们特别开心。”低价团费、全程笑脸相迎、购物店里的“亲情攻势”，构成了这类“答谢游”的完整闭环。

“旅说会”模式也值得警惕。河北金融监管局此前发布的风险提示指出，部分保险机构以“康养出行、客户答谢”为名组织旅游，借机开展保险产品宣讲，通过“封闭讲座”“展销晚宴”占据游览时间，进行长时间洗脑式推销。

消费者张月明对此深有体会。她参加的500元贵州六天“VIP游”，全程不是在坐车就是在购物店，六天行程真正看风景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天。“这根本不是去旅游的。”她说。一开始其实她也非常排斥低价旅游团，但她认为既然是保险公司为了锁定客户、做客户关系维护而组织的，品质上不会太差，“毕竟大公司总要顾及自己的名声，所以我才放心地报了名”，没想到行程完全被购物填满。

“我们被拉去银饰店、翡翠店、朱砂店、黄龙玉店，甚至还有推销茅台酒的店，在那里听企业文化，品酒师带着品酒，有个客户买了5万多元的酒。在翡翠店，还上演了一场‘富二代卖金镶玉’的双簧戏，通过演戏做局的方式来欺骗客户冲动消费。”张月明表示自己再也不相信任何低价团了，“谁组织我都不信”。

“踢皮球”背后的利益合谋

当消费者陷入纠纷时，维权之路往往艰难。

李海历经商家、旅行社、保险公司及监管部门多轮投诉未果，“我找了很多部门，但他们都是各种‘踢皮球’，每一方都有各种理由不受理”，最终通过12345渠道将地接社违规问题反映至文旅局，才获得退款。

无独有偶，去年11月，江苏广电就曝光过南京某保险公司业务员李某的案例，他用“买保险可享大游三次、小游不断”作诱饵，让客户前前后后投入了数十万元保费。之后李某又将客户送到低价购物团，每推荐成功一个人就能拿到几百元到几千元不等的返现，形成了“保费加购物返佣”的双重收益。

中国传媒大学文化产业管理学院副教授熊海峰指出，保险公司与旅行社之间实际上是“心照不宣的利益合谋”，旅行社获得稳定客源和购物返佣，保险代理人获得保费增长和客户资源拓展，形成了“卖保单、赚回扣”的双重收益。这种合谋的根源在于保险代理人的获客焦虑与旅行社的产能过剩，双方在这一点上找到了“完美结合点”。

北京泽盈律师事务所律师林屾认为，应将保险公司作为首选追责对象，这既契合消费者合理预期，也能倒逼其加强代理人管理。但他同时指出，旅行社并非当然免责，若实际服务由旅行社提供，消费者仍可依旅游合同或侵权关系向其主张权利。在“三方踢皮球”的现实中，锁定保险公司作为直接索赔对象，对消费者而言最为现实高效。

文旅和金融监管部门联手整治

面对这一跨界灰色产业链，文旅和金融监管部门已经开始联手整治。例如，有险企的涉事业务员，因违规组织数十人的低价出境团，分别被处以1万元至1.5万元不等的个人罚款。

不过，熊海峰认为，要真正切断利益链条，关键是将保险公司纳入信用联合惩戒体系，让其无法以“业务员个人行为”为由免责。“要让违规的保险公司承担实质性后果，约束业务人员行为，成本更高一些才行。”

他建议，建立旅游与金融的跨部门协同监管和信息共享机制，要求金融机构组织客户旅游活动向文旅部门报备，从源头上纳入监管视野。同时，建立出境游价格预警系统，对“零团费”模式进行识别；加强消费科普宣传，提高中老年消费者辨识力；建立境外购物点黑名单制度，提前警示风险。

林屾从司法与监管两个维度提出建议。在司法层面，他主张法院应准确适用表见代理规则，依法认定保险公司责任；在监管层面，他建议文旅与金融部门建立联合执法机制，落实“谁审批、谁监管、谁负责”原则，对推诿责任、拒不担责的保险公司予以公开通报与行政问责，防止监管真空。同时，消费者也要增强风险意识，参加此类活动前先核实组织者是否具备旅行社经营资质，不要因为“保险公司”的名头就放松警惕。一旦发生纠纷，及时固定证据，向文旅、金融监管部门投诉举报，或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工人日报 记者 王羡茹 实习生 李彦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