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复盘李自成的败亡,爱往一个结论上靠。
说他不该冒冒失失打北京,急着推翻明朝、仓促入主中枢,弄得根基不稳,被清军钻了空子,一手把大好局面葬送了。
我以前也这么想。
后来把崇祯十六年的整盘棋摊开看,越看越觉得这说法站不住。
李自成真正要命的错,压根不在打不打北京。是他从头到尾看错了对手。他所有的布局、所有的备战,眼睛全钉在明朝那点残余势力上,对关外那支即将入关的满清铁骑,几乎没设防。这才是大顺昙花一现的根子。
崇祯十六年,李自成在河南把孙传庭的主力彻底打垮,明朝最后一支能机动的精锐没了,天下的主动权,整个攥进了他手里。
看着他选择挺多,能走的路其实就三条。退守西安,南下南京,北上北京。别的退路,早被战火烧死了。
那会儿中原腹地残破成什么样。开封经过几次大战加黄河决堤水淹,成了没人烟的鬼城,民生垮了,城防也没了,短期内根本没法驻军屯田。洛阳一样,满目疮痍。
之前孙传庭手下有将领力主驻军洛阳、靠地利歇一歇,被孙传庭一句城池毁得太狠、无粮无援给否了。连明军主帅都不肯守的废城,李自成还能拿它当根据地?河南这块,割据的价值没了,等于把他居中蓄力、缓一口气的可能,直接堵死。
南下南京,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他要真图偏安江南,压根不必耗那么多兵、死磕关中、硬啃西安。费那么大代价把西安拿下、把西北稳住,图的就是立足北方、图谋中枢,不是退守江南。攻下西安那一刻,其实北上伐明这条路就定死了。
我大二上明清史那门课,老师讲到这儿点了一句,我记到现在。她说你们别老盯着"该不该进京",先问问他那时候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所以大伙儿诟病的"贸然进京",恰恰是当时最顺、最合理的选择。
而且他打北京顺得离谱,超出所有人预料,估计连他自己都没料到。整条北伐路,除了宁武关碰上明军死磕、搭了些伤亡,其余沿线的州府重镇,守将几乎望风就降,全程没遇上一次成规模的抵抗。
看着轻轻松松拿下北京、掀翻大明,可大顺军的病根,也在这时候露了出来。
为了收山西、陕西、河南这一大片地盘,李自成把兵力拆得七零八落,撒到各地去攻城、去安抚。真跟着他进京、守中枢的核心精锐,少得可怜。看着一统北方,实则兵散人稀,外强中干。后头的崩盘,这儿就埋下了。
更要命的一层,好多人忽略了。
就算李自成压根不打北京、原地按兵不动,大势也不会倒向大顺。
因为1643年关外那盘战局,他没看见。那会儿的清军早歇够了,主动朝明朝关外防线发起毁灭性的清扫,入关之势已成,不是他挡得住的。
皇太极那年病逝,清廷权力平稳交接,转头就集中兵力、拖着红衣大炮重兵压境,一点点啃明朝关外仅剩的防线,把宁远周边的屏障一个个剪掉。
推进快得吓人。九月二十五破中后所,游击吴良弼、都司王国安等二十多员将领战死,四千五百马步兵全歼,还俘了四千多军民;二十九猛攻前屯卫,十月初一城破,总兵李辅明、袁尚仁等三十多员将领殉国,四千多明军战死,两千多被俘。俩重镇接连覆灭,全线都被震住,中前所那些残城的明军彻底崩了,直接弃城退守山海关。
外围扫清,十月初八,六万清军拖着重炮列阵,铺天盖地压向宁远孤城。
这一仗有意思。清军轻敌,当残明守军是软柿子,没想到宁远城里还留着十几门红衣大炮。密集冲锋的清军挨了顿炮火,伤亡惨重。加上连日攻城损耗大、粮草跟不上,一时啃不动宁远这块硬骨头,最后只能撤。
看着是清军退了,其实明朝关外防线已经名存实亡。中后所、前屯卫、中前所三道屏障全毁,关外那么大一片地,就剩宁远一座孤城,孤零零地吊着一口气。
熟明清战争的都懂,清军最拿手的就是围城耗敌、断援困城。当年重兵围锦州,硬生生把明军拖垮,逼降了祖大寿。这会儿的宁远,处境比当年的锦州还惨。没外援,没屏障,粮草有限,清军故技重施,稳稳一围、慢慢一耗,1644年年中到年底拿下宁远、逼降吴三桂,板上钉钉。
这就意味着,李自成打不打北京、进不进中枢,结局早写好了。吴三桂一旦垮了或降了,山海关那道天险作废,满清铁骑入关、兵临北京城下,谁也扭不回来。
说句残酷的。北京这座城,李自成不拿,清军一定拿;大顺不入中枢,满清就顺势接管北方。
我们不妨掰着指头推一把。假如李自成守着西北、放掉北京,坐等清军入关夺权。到时候清军握着北京中枢,收编吴三桂三万关宁铁骑,凑一块儿十六万精锐,占着正统名分,坐拥北方腹地,装备好,战力强。反过来看李自成,兵撒得到处都是,没中枢正统,没地利,拿什么正面硬刚这支全盛期的清军。胜算,微乎其微。
也有人不这么看。说你把清军入关讲成铁板钉钉的定局,是拿后来的结果倒推,1643年那阵谁敢说满清一定能整合成功、多尔衮一定能压住内部。皇太极刚死,权力交接看着平稳,底下未必没暗流。这话我觉得有几分道理。历史当事人没有上帝视角,事后我们看得清清楚楚的"大势",在当时未必那么分明。到底李自成有没有可能提前防住清军,这点我也没全想明白,只能说他至少该给关外多分一分心。
不管怎么讲,李自成一辈子最大的战略败笔,从来不是进取北京、推翻明朝。是他自始至终,看错了真正的对手。
从起兵抗明到入主北京,他所有的布局、部署、备战思路,全冲着那个腐朽的大明去。他一直把明朝当唯一的敌人,却把关外那个虎视眈眈、正处战力巅峰的满清,给放过了。他压根没料到清军会那么快入关、逐鹿中原,更没提前收拢兵力、布防边关。
明末各方里头,他手握百万大军、占着半壁北方,本有的是资本、有的是时间提前布局、扼守边关、集中精锐去防清军。只要认清真正的威胁,收缩兵力,固守要隘,提前备战,他完全有机会改写明末的结局。
他赢了跟明朝的百年拉锯,赢了各路明军精锐。
到头来,输在眼界。
进军北京不是昏招。无防清军、无视大势,才是他真正的亡国之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