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回看那些泛黄的棋谱,会产生一种很强烈的错位感——明明是两个人在棋盘上角力,落到结果上,却变成一个人被整个时代的推演逻辑甩在了身后。
1991年到2002年,马晓春与李昌镐横跨十二个年度,总共下了31盘。不同统计略有差异,有记为6胜25负的,也有记为5胜26负的,胜率停在两成以下。真正让人喘不过气的,是1996年3月到1997年10月那段时间,马晓春连续十局输在同一个对手手里,长达十九个月没有讨回一盘。他六次闯入世界大赛决赛,六次没能捧杯,其中四次直接输给李昌镐——1996年的东洋证券杯、1996年的富士通杯、1999年的三星杯、1999年的LG杯。LG杯那次更是被0比3横扫。
数字背后,是一个人一次次走到终点线前却被拦下的挫败累积。
但如果只把这一切归结为个人能力的差距,就会错过更深层的东西。李昌镐的成功,背后是韩国一整套围棋工业化体系在运转。而今天,这套体系已经被AI彻底重构。从“手工作坊”到“工业化”再到“数字智能”,训练模式的代际差异,才是胜负分野的真正密码。
马晓春的成长轨迹,是典型的天才在信息环境相对封闭时期的自我修炼路径。
1995年,他31岁,在东洋证券杯上战胜聂卫平,为中国拿到第一个世界冠军。几个月后又在富士通杯击败小林光一,一年拿下两项世界大赛。藤泽秀行当时给出过评价,认定曹薰铉的天赋排在第一,紧接着就是马晓春。站在当年的视角,很难不去相信一个以他为核心的时代要被打开了。
然而那个时代的中国棋手,要碰到海外最新对局,大多依靠每月才能拿到的围棋杂志,研究节奏被外部条件死死卡住。很多时候只能靠天赋、靠反复背棋谱、靠个人体悟去摸索。所谓“妖刀”棋风,背后就是这样一个环境中打磨出来的风格:轻灵飘逸,变化诡异,局部战斗中经常下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手段。
这是一种个人主义色彩非常强的道路。马晓春自己也说过,当年和李昌镐交手,赢在了对对手的了解。如果不了解,打败他无从说起。但问题在于,这种“了解”完全依赖个人的信息搜集能力和悟性,没有体系可以托底。
放眼同时代,日本木谷实道场的内弟子制度虽然比中国棋手多了些集体氛围,但本质上仍属于“手工作坊”的升级版。1933年至1975年间,木谷实共收了六十余位弟子,最多时家中二十六人同堂吃饭。弟子们清晨六点起床,摆谱五盘,再做一道死活题。木谷实注重培养每个弟子各自的风格,不强行灌输固定的技术框架。这种模式培养出了大竹英雄、武宫正树、小林光一、赵治勋等一批超一流棋手,但它的底层逻辑依然是“师傅带徒弟”的手艺传承,效率取决于师傅的眼界和弟子的悟性,缺少系统化的方法论支撑。
这种模式的局限很明显:极度依赖个人天赋,信息获取渠道狭窄,棋风容易固化,难以突破认知边界。当一个棋手只能靠自己的大脑去消化所有变化时,他的上限就被锁死在了个人能力的天花板上。
另一边,李昌镐从一开始就站在完全不同的轨道上。
1989年,曹薰铉夺得应氏杯冠军之后,韩国围棋迎来了爆发式发展。全国上下掀起围棋热潮,大量围棋教室建立起来,职业棋手培养体系迅速完善。李昌镐作为曹薰铉的内弟子,在严格的师徒制训练中成长,但更重要的是,他背后有以冲岩研究会为代表的集体研究模式支撑。
冲岩体系出身的职业棋手一度占到韩国棋院在册人数的很大比例。在这个体系里,顶尖棋手聚在一起,反复拆解棋谱,讨论新变化,形成一种近似工业化的研修机制。这意味着李昌镐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在琢磨对策,而是站在团队集体智慧的成果上再往前走。一个人对抗一个体系,这句话放在马晓春身上,不是夸张的说法。
这种“工业化”模式的优势显而易见:信息共享,战术迭代速度快,能够系统性针对特定流派进行拆解,而且可以批量培养顶尖棋手。从1996年到2005年,李昌镐在十年间拿下十七个世界冠军,创造了围棋史上最漫长的统治期。同一时期,马晓春的世界冠军数停留在两个,没有再往上加。
有意思的是,2005年马晓春出任中国围棋队教练组组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集体研究重新搬回国家队。他把队员分成A、B、C三组,要求每周两次集体研究,重点研究对象就是让中国队咬牙切齿的韩国“二李”——李昌镐和李世石。他感慨地说,日韩没有国家队建制,是另一套训练方法,而我们有这个建制,却让队员自己找对手,这对他们来说太难了。那一刻,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巅峰时期缺失的,正是这种体系化的力量。
如果说工业化模式解决了“集体智慧大于个人”的问题,那么AI的出现,则彻底颠覆了“人类智慧”这个前提本身。
2016年,AlphaGo在首尔以4比1击败李世石。2017年,柯洁在乌镇0比3完败。两次“人机大战”之后,围棋世界被彻底改写。AI不再是辅助工具,而成了棋手训练中不可替代的“超级教练”。它提供的不只是棋谱,而是每一手棋的全局胜率评估、最优落点判断,以及针对特定弱点的个性化训练方案。
韩国棋手申真谞是这一代棋手中最典型的代表。他借助AI训练,被冠以“申工智能”之名,在2023年创下了令人窒息的88%胜率。他的棋风从凌厉攻杀转向平衡控制,那种近乎完美的概率化决策,让人恍惚觉得他本身就是一台人形AI。在他的训练中,AI开局库取代了传统布局记忆,人机交互取代了人传人的知识传递,数据理解和算法思维成为新一代棋手的必备素养。
国内同样如此。国产围棋AI“绝艺”已经成为国家队训练的重要辅助手段。棋手们用AI复盘训练,每一手棋的得失在分析报告里一目了然。有职业棋手感叹,现在是AI的时代,比的是谁适应AI,使用AI,在自己身上结合得更快更好。适应得慢的人,就吃亏了。
但AI带来的也不全是坦途。当所有人手里都拿着同一套“标准答案”,棋手的个性化空间反而被压缩了。那种马晓春式的“妖刀”棋风,那种武宫正树式的“宇宙流”,在AI的胜率评估面前往往显得不够“经济”。有评论指出,所谓“AI一代”的前景并不乐观,拿着最强大的训练工具,却难以突破前辈的成就。更深层的问题可能是:当棋手习惯了AI给出的“最优解”,他们是否还能在棋盘上创造出让对手意外的“意外”?
从马晓春的“手工作坊”,到李昌镐的“工业化”,再到申真谞的“数字智能”,三十年间的每一次技术跃迁,都在重塑顶尖棋手的培养路径。
李昌镐曾经在谈起马晓春时说过一段话:根本不能这么比。马九段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围棋资讯还很闭塞,好棋谱都得靠手抄。等到后来资讯发达了,电脑AI都出来了,他最好的年纪也过去了。在他心里,马晓春不是简单的常败将,而是“被时代错过的一代宗师”。
这句话道出了最残酷的真相:那些遗憾,很多时候不是个人不够努力,而是身处的时代给出的起跑线不同。
如果马晓春的职业起点推迟十年,成长期刚好撞上AI加入围棋训练、全球棋谱实时共享的阶段,他的“妖刀”会不会在同样的资源条件下被磨得更加锋利?李昌镐那一套靠着工业化体系建立起来的优势,在AI面前还能不能形成同样幅度的领先?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当AI本身已经成为所有棋手共享的“基础设施”,胜负的分野将重新回到那些机器无法量化的东西上——心理韧性、创造力、以及对围棋本质的理解力。
下一代棋手的训练,还会有什么颠覆性的变化?
上一篇:滑雪不用等冬天!原来在室内就能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