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谈

6月27日，北京大学哲学系主任程乐松的毕业致辞在网上引发关注。他以“毕业就是快乐的离别”开场，自嘲“不得不参加一年一度毕业致辞作文大赛”，又用哲学的方式回应当下年轻人的焦虑与迷惘。这并非程乐松头一回出圈。2025年6月，他说“把哲学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曾在网上广泛流传；同年9月开学典礼上，他劝学生“即使没有专注读书，也不要像花蝴蝶一样出现在每一个社交场合，太多的选项与没有选项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又一次被密集转发。

毕业致辞之难写，今年国外高校毕业季正好提供了一个注脚。美国媒体注意到，2026届毕业生对演讲嘉宾谈论人工智能格外反感。中佛罗里达大学演讲者称“人工智能是下一次工业革命”，当场被嘘。亚利桑那大学邀请谷歌前首席执行官埃里克·施密特谈AI时被反复打断。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甚至劝嘉宾“别再提AI”。耐人寻味的是，这些被嘘的演讲者，讲的恰是一套“技术飞速发展，将无情淘汰所有人”的叙事；而程乐松在致辞中指出，正是这套叙事让人生出难以自拔的焦虑与无力感。在这里，科技大佬把时代叙事当结论甩给学生，哲学教授则把叙事本身当作需要审视的问题。受欢迎与被起哄的分野，大抵在此。

程乐松今年讲了什么？他没有开出任何“药方”，而是试图拆解年轻人的困惑。他认为，人的大部分困惑都来自错误的提问方式。比如“我到底适合什么样的生活”，关键不在“什么”，而在何谓“适合”。又如，针对那些把专注力衰退归咎于信息爆炸的说法，他认为混淆了“信息过载”与“感官过载”，即前者是对外部事实的判断，后者却需要本人主动配合。面对“人间是否值得”的提问，程乐松坦言这“不是一个可以移交给他人的判断题，而是你我需要在生活中完成的论证题”。

程乐松受到年轻人和媒体欢迎，原因之一在姿态。他不端着，上来先把“爹味十足且毫无营养的心灵鸡汤”，连同自己这样“演技纯熟的老登”一并嘲讽一遍，甚至自陈哲学人有一种“防卫型自信缺乏综合征”。更要紧的是，他的寄语与鸡汤博主截然不同。时下流行的心灵鸡汤喜欢向读者许下“努力终有回报”的承诺，反复强调“接纳自己”。换言之，就是接受了对方提出的问题，再递上一个不费吹灰之力的现成答案。在他看来，哲学要做的，是拒绝一切现成答案，把提问的责任交还给本人。他说哲学是“思想的质检员和观念的清道夫”，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经济学人》近日发表的一篇社论提出，人工智能时代，哲学正“王者归来”，哲学专业毕业生的就业率甚至反超计算机专业。只是，哲学变得“有用”，恰恰是程乐松要与之保持距离的。他反对将人生变成“付出与回报的等价交换”，反对“抽象的成功人生地图”。当世界因为哲学“有用”而重新拥抱它时，他偏偏呼吁不要用“有用”来丈量生活。“吾道不孤，大抵如此”，这是程乐松留给毕业生的赠言。在众声喧哗里替自己辟出一条心灵的路，并坚定走下去，或许才是哲学交给一个人的终身命题——前路纵然漫长，脚下自有光亮。 □ 吕德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