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野里的毛球派对
风把松枝上的雪吹得簌簌往下掉时,我牵着阿黄站在了滑雪场后山的草坪边缘。
这只半大的金毛刚从寄养家庭接回来满三周,此前它的世界里只有出租屋的地砖、阳台的晾衣架和小区里修剪整齐的冬青丛。当我掀开裹在它身上的冲锋衣外套,带着棉手套的手刚松开牵引绳,这个还带着奶气的毛团子就愣了三秒——眼前不是熟悉的水泥地,是铺着厚厚雪层的嫩绿色草坪,雪粒在草尖积成蓬松的棉絮,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雪面照得像撒了碎钻。
没等我反应过来,阿黄已经“嗷”地叫了一声,前爪蹬着地面窜了出去。它跑得太急,前爪陷进齐脚踝的雪堆里,半个身子都埋进了雪窝,又猛地挣扎着拔出来,带起一串带着草屑的雪雾。我站在原地笑出了眼泪,看着它像个失控的小雪橇,在草坪上横冲直撞:一会儿扑向被风吹动的塑料滑雪板,把那片塑料布顶得歪歪扭扭;一会儿对着自己踩碎的雪团吠叫,仿佛在和看不见的对手打架;
还会突然停下来,用鼻尖拱开雪层,叼起一根冻得硬邦邦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甩来甩去。
最有趣的是它踩雪团的样子。阿黄总喜欢找那种被阳光晒得发软的雪堆,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拍,把雪拍得紧实了,再猛地跳上去。雪团被它踩得裂开缝隙,带着青草香气的冷气扑进它的鼻子里,它就会兴奋地原地转圈,尾巴甩得像个小风扇,把身上沾的雪粒都甩进风里。有一次它没站稳,整个身子砸进雪堆里,只露出个圆滚滚的脑袋和两只晃来晃去的耳朵,我喊它名字时,它从雪堆里钻出来,鼻尖上挂着冰碴子,眼睛亮得像浸在雪水里的黑葡萄,还摇着尾巴往我身边跑,把雪蹭在了我的裤腿上。
滑雪场的工作人员经过时,笑着跟我们打招呼:“这狗可真会找地方,后山的草坪平时没人来,雪层最干净,不像滑道那边人挤人。
”我蹲下来帮阿黄擦脸上的雪,它却趁机舔了舔我的手背,带着雪水的舌头凉丝丝的,却让我心里暖得发烫。这是阿黄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雪,也是我第一次在城市边缘,看到这么纯粹的快乐。
中午我们在草坪上搭了折叠椅,啃着自带的三明治,阿黄就趴在我的脚边,把爪子搭在我的鞋面上,时不时抬头蹭蹭我的膝盖。风裹着雪粒吹过松林,远处的滑雪场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而这片被我们承包的草坪上,只有阿黄偶尔的吠叫和雪团被踩碎的“咔嚓”声。我忽然想起,之前总觉得生活被工作填满,连周末都要抱着电
脑改方案,直到把阿黄接回家,才发现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不用赶时间,不用看日程表,只要陪着这个毛团子,在雪地里踩碎一个个雪团,看它把自己变成一个移动的小雪堆,就能把所有的疲惫都揉进风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阿黄的毛发上沾满了雪和草屑,肚子圆滚滚的,应该是啃了不少冻硬的草根。我牵着它往山下走,它走两步就停下来,回头看看我们走过的草坪,仿佛在和这片雪野告别。走到停车场时,它突然挣脱牵引绳,跑回刚才踩碎雪团的地方,用爪子扒拉着雪堆,把刚才没踩碎的雪团再踩一遍,直到我喊它的名字,才颠颠地跑回来,把脑袋埋进我的怀里。
回家的路上,阿黄趴在副驾的座位上,很快就睡着了,鼻子里发出轻轻的鼾声。我看着后视镜里它蓬松的脑袋,忽然觉得这一天的意义比任何一次加班都要重。我们总在寻找所谓的“治愈”,却忘了最治愈的东西,不过是一片带着雪的草坪,一只愿意陪着你疯闹的毛孩子,还有愿意停下来,和它们一起踩碎雪团的时间。
那天的雪夜,我在朋友圈发了阿黄的照片,配文是“今天的快乐,是雪和毛球给的”。有朋友评论说“好羡慕这样的松弛感”,其实哪有什么松弛感,不过是我终于学会了,把脚步放慢一点,让自己和身边的小生命,都能在雪地里好好撒一次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