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柯洁还在靠直觉寻找“神之一手”时，申真谞已经用AI算清了每一步的胜率。这不是风格差异，这是训练代差。

2021年5月围甲联赛，柯洁最后一次赢了申真谞。从那以后，十连败。从2021年LG杯半决赛、2022年农心杯主将战、春兰杯八强，到2023年亚运会预赛、LG杯半决赛，再到2024年农心杯上海站、2025年围甲总决赛——申真谞像一面不断前移的墙，柯洁每撞一次，墙就往前推一段。这串连败之所以格外刺眼，不是柯洁不行了，是大家对他的期待还在那个“八冠王”的位置上没下来。

可你要是只盯着连败的比分看，就错过了真正该追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同样的AI工具，中韩棋手用出了完全不同的效果？申真谞的“稳”到底稳在哪？柯洁的“锋”为什么就是捅不穿？

先看申真谞这边。

韩国有媒体统计过，申真谞的落子与AI推荐的最佳选点吻合度能到88%。什么概念？一盘棋两三百手，他几乎每一步都不偏离AI划定的“最优区间”。前50手的前三选吻合率接近100%，这意味着他的布局阶段几乎是在复刻AI的标准答案。他不是偶尔下出AI推荐的棋，而是把AI的“概率思维”刻进了自己的肌肉记忆里。

他的训练模式，说白了就是把自己当AI来驯化。每天用KataGo这类开源引擎进行高强度对弈和复盘，记录每一步的胜率偏差值，强制修正人类直觉。他看的不是“这步棋好不好看”，而是“这步棋的胜率掉了几个点”。韩国队内部有个说法：申真谞训练时最在意的不是赢AI，而是让自己的招法和AI推荐的差距无限趋近于零。他放弃了人类棋手那种“我觉得这里能杀”的冲动，选择了“AI说这里要稳”的服从。

再看柯洁这边，或者说大多数中国棋手这边，画风就不太一样。

中国国家队总教练俞斌在采访里说过，队里对AI的使用方式是多样化的——有人喜欢与AI对练，有人习惯在网上下完棋后用AI复盘，有人更愿意参与集体讨论。丁浩每天和AI下棋，胜率只有十分之一，累计已经赢了AI超过1000盘；党毅飞则倾向于网棋实战后挂AI复盘。都是好东西，但问题出在“用AI来干什么”这个根上。

大部分中国棋手，把AI当成了“查漏补缺”的工具——下完了，点开AI看看哪里下错了，哦原来这里该走这儿，下次注意。本质上还是用人类经验去筛选AI推荐的变化，保留着“靠感觉”的决策惯性。柯洁早年那种“局面越乱越兴奋”的特质，就是这种思维的极致体现——先靠气势把水搅浑，再用天赋和计算力找机会。这套路对绝大多数人管用，但碰上申真谞这种“把AI装进脑子里”的对手，就出了大问题。

训练代差不是说谁练得苦，而是说谁练得对。申真谞每天在做的，不是“学AI的招”，而是“用AI的思维重装自己的系统”。

落到棋盘上，这种代差就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压制。

拿春兰杯那局著名的“88%吻合度”来说。申真谞执黑对当时刚拿了三星杯冠军、势头正猛的廖元赫。开局几十手，廖元赫的白棋行云流水，局部效率很高，形势一度占优。网络直播间的弹幕都在刷“有机会”，觉得去年三星杯上那个屠龙的年轻人又要发威了。结果中盘右下角一交战，廖元赫下出了最强硬也最冒险的一手——他想一举击垮黑棋，确立胜势。

这一手要放在十年前，绝对是教科书式的“锋利一击”，对手大概率会被逼入乱战。但申真谞没有接招。他没有在局部和廖元赫斗力，而是选了一个AI推荐的变化，局部稍亏，但全局平衡不变。他放弃了争那一时的“面子”，把棋局引进了自己早已算清的平稳格局。廖元赫的局部攻势打在了棉花上，胜率反而断崖式下跌。

这就是AI时代的“效率”定义变了。以前我们说效率，看的是局部目数、厚薄、味道；现在AI告诉你，效率就是“全局胜率变化量”。申真谞的“稳”不是保守，是他知道哪条路的最终胜率更高。他不在乎局部是不是“难看”，他只看结果。

再看柯洁那些输掉的棋，很多时候是反过来的。中盘战，柯洁靠人类直觉走出一手极具冲击力的攻击，局部目数收益确实大，但外围变薄了。按人类棋理，这种“锋”是好的——趁你病要你命，压迫感拉满。但AI一评估，这手棋过后，对方通过后续的间接压迫能获取更大的平衡收益，胜率骤降。柯洁的“锋”实际上是在用人类思维对抗一台全局计算的机器。

更致命的是官子阶段。申真谞的官子，每一手都精准锁定AI推荐的第一顺位，近乎无错；柯洁的官子则时有“情绪波动”，优势时容易手松，劣势时容易冒进。一盘棋下来，看着差距不大，官子一收完，往往就差两三目。这种输法最憋屈——不是被打趴下的，是被一点一点磨死的。

可要是把问题从个体上升到整体，你会发现这不仅是柯洁和申真谞两个人的事。

中国围棋并非没有意识到AI的重要性。年轻棋手普遍在使用AI辅助训练，丁浩、王星昊这些00后每天都在和AI对弈。整体上看，中国00后棋手对阵韩国同龄棋手的胜率已经超过了58%，厚度确实上来了。但问题在于，这种使用更多停留在“学招”层面——模仿AI推荐的局部下法，记住一些套路，而不是像申真谞那样进行“思维重构”。

有棋评人分析过中韩棋手对AI认知的差异，观点很尖锐：中国棋手更倾向于把AI当作“参考答案”——“你看，AI说这步不好，那我下次不下了。”而韩国棋手，或者说申真谞，是把AI当成了“评分标准”——“AI说这步不好，是因为它认为全局胜率更重要，那我要理解它为什么这么判断。”

这背后有文化差异的影子。中国棋坛一直强调“灵性”和“创造力”，围棋被视为一门艺术，棋手的个人风格被格外珍视。古力的暴力、常昊的厚重、柯洁的锋利，都是带着鲜明个人印记的。韩国围棋则更强调“纪律”和“效率”，从李昌镐的“石佛”式不动如山，到申真谞的“AI式”精密运转，骨子里是一种对最优解的敬畏和服从。

训练体系的滞后也是个绕不开的问题。中国国家队总教练俞斌从2009年就开始执掌教鞭，训练方式以集体讨论、专题研讨、循环赛为主，AI被置于“辅助工具”的位置。而韩国队在AI训练的制度化上走得更远，棋手的日常训练已经高度AI化。

更深层的问题是：AI究竟该充当“教练”，还是“脑机接口”？如果用AI彻底改造人类思维，围棋的“艺术性”会不会消亡？申真谞的成功，是不是意味着“人类流”的终结？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一个残酷的事实是：AI已经从“工具”进化成了“裁判”——所有人类招法都会被AI自动评估分值，棋手的竞争力越来越取决于“与AI的拟合度”。中国围棋界如果只想“工具依赖”，而不发起“思维革命”，代差可能不仅不会缩小，还会进一步拉大。

好消息是，已经有人找到了突破口。2025年衢州烂柯杯决赛，党毅飞赢下申真谞之后说过一句大实话：“小申赢不了的棋，基本都是输在战斗或者打劫的判断上。我就尽量将局面下得乱一些。”王星昊在LG杯上掀翻申真谞，用的也是“乱”字诀——不到一百手就把胜率拉到接近九成，让申真谞陷入“没地方下”的窘境。这些胜利证明，AI不是无敌的，申真谞也不是无解的。问题只在于，谁能第一个稳定地拆掉这道关。

你觉得中国棋手应该完全模仿AI，还是保留自己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