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明朝三令五申禁黄扫黄,低俗小说为何反而大行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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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6 08: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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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九年,也就是公元1611年,礼部下发了一道公文,叫《钦定教条》,里面明明白白写着:《金瓶梅》禁止私刻,违者问罪。

这是《金瓶梅》第一次被官方点名封杀。此后两百多年间,这道禁令被反复重申、不断加码,可《金瓶梅》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禁越火——手抄本在文人圈子里传得飞快,刻印本在江南书坊里偷偷地印,价格被炒到天上去了还有人抢着买。到了清朝同治年间,江苏巡抚丁日昌开出了一张禁书目录,洋洋洒洒列了两百多种书,其中不止有《金瓶梅》,还有《肉蒲团》《绣榻野史》《如意君传》《一片情》《灯草和尚》……名字一个比一个香艳,内容一个比一个露骨。

但问题是,丁日昌这道禁令,已经是同治七年的事了——1868年,距离明朝灭亡已经过去了二百二十四年。他禁的这些书,绝大部分都是明朝人写的。

这就让人奇怪了。明朝不是最讲礼教的吗?不是把程朱理学抬到了国家意识形态的高度吗?不是动不动就说“存天理,灭人欲”吗?怎么偏偏就是这个朝代,成了中国古代低俗小说最繁荣的时期?朝廷三令五申地禁,地方官员一本一本地查,可这些书就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一茬接一茬地往外冒,怎么禁都禁不绝。

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情还得从明朝开国说起。

洪武元年,朱元璋在南京登基,建立大明朝。这位出身贫寒的开国皇帝对文化管控这件事有着天然的敏感。他当上皇帝之后做的头几件事里,就包括整肃文风、规范言论。

洪武年间,朝廷对各类书籍出版是有明确规定的。朱元璋下令:凡刊印书籍,必须先送审,内容不得“亵渎帝王圣贤”,不得“讥议时政”,不得“有伤风化”。这最后一条“有伤风化”是个什么标准呢?没人说得清楚。朝廷说有伤风化就是有伤风化,解释权归官府所有。这种模糊性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你不知道红线在哪儿,你就不敢乱动。

朱元璋对小说的态度更是严厉得很。《水浒传》在明初以抄本形式传入宫廷时,朱元璋读完之后,亲笔御批此书为“倡乱之书”。这一句话,就让《水浒传》在明朝初年没哪家书肆敢刊印。建阳崇化书坊是个例外,因为是福建山区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才率先偷偷刻印了《水浒传》。而这样一部后来被誉为“四大奇书”的经典作品,在明初也被打上“倡乱”标签,何况那些专写男女之事的小说?

但值得注意的是,朱元璋禁的“有伤风化”和后来查禁的低俗小说,不完全是一回事。朱元璋管的是政治风向,管的是民间舆论,管的是“倡乱之书”。他真正担心的是有人借小说之名议论朝廷、蛊惑人心,对单纯的男女之事反倒没那么在意。明初文网虽密,但针对的对象主要是士大夫阶层和带有政治意味的作品,对市井通俗读物的管控,其实远没有后来人们想象的那么严。

这个局面在永乐年间基本保持了延续。朱棣夺位之后忙着修《永乐大典》,忙着迁都北京,顾不上小说这种小事。但到了宣德、正统年间,情况开始起变化了。

变化的一个重要标志,是正统七年的一桩公案。

正统七年,公元1442年。这一年,北京国子监来了一位新校长,名叫李时勉。李时勉是永乐二年的进士,学问很好,为人端正,史书上说他“性刚鲠,慨然以天下为己任”。这样一个严肃认真的人来管太学,自然是雄心勃勃,想要把学生们引上正道。

可他上任没几个月,就发现了一个让他坐不住的问题。

国子监的学生们,上课打瞌睡,下课倒是精神得很。李时勉一开始不明白怎么回事,有一天晚上,他到学生宿舍去转了转,想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他问学生们课余都在看什么书,是《四书》啊还是《五经》?学生们的回答让他大跌眼镜——大家都在看一本叫《剪灯新话》的小说。

李时勉憋了一肚子火,从学生那里借了一本回去看。这一看不要紧,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剪灯新话》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它是明初文人瞿佑写的一部文言短篇小说集,洪武十一年写成,永乐十九年重新校订出版。书里有不少写男女情爱的篇目,文笔优美,故事动人。虽然用后来的标准看,它也算不上多么出格的作品,但在当时李时勉这位老夫子眼里,这就已经是“邪说异端”了。

李时勉越想越气,连夜给皇帝写了一封奏折。他在奏折里说:近来有一些“俗儒”,假托怪异之事,编造无根之言,像《剪灯新话》这种书,“不惟市井轻浮之徒争相诵习,至于经生儒士多舍正学不讲,日夜记忆,以资谈论”。他警告说,如果再不严禁,恐怕“邪说异端,日新月盛,惑乱人心”。

皇帝把这件事交给了礼部尚书胡濙去处理。胡濙召集有关人员开了个研讨会,大家一致认为李校长说得有道理,于是就批了:将《剪灯新话》列为禁书,各地衙门负责查缴焚毁,“有印卖及藏习者问罪如律”。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道有据可查的禁毁小说法令。正统七年,也就成了中国古代禁书史的一个标志性年份。

但有意思的是,这道禁令的实际效果,史料上并没有明确记载。礼部发了文,地方衙门接到了通知,然后呢?然后就没了下文。各省官员要不要派专人去查?查到了怎么处置?这些都没有明确的制度和程序。李时勉虽然成功地让朝廷禁了《剪灯新话》,但他想要的那种雷厉风行的效果,恐怕并没有出现。

而且更令人感慨的是,就因为写了这么一本小说,作者瞿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死后,家乡的乡贤祠竟然拒绝让他入祀。这个处罚非常严厉。在中国古代,死后入乡贤祠是地方对一个人德行的最高肯定,相当于上了家乡的“荣誉榜”。瞿佑生前做过官,学问也好,按理说是够格的。但就因为他写了《剪灯新话》,被认为“有伤风化”,乡贤祠的大门对他关上了。这是从封建礼教的立场对一位作者进行的身后惩罚,让人心里五味杂陈。

正统七年的这道禁令开了头之后,禁书的调子就一直没有断过。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禁归禁,小说照样在写、照样在印、照样在看。而且越到明朝中后期,小说的产量越高。这里头当然有诸多原因——经济繁荣了,读书人多了,印刷技术改进了——但有一个因素也很关键,那就是明朝一直没有建立起一套真正有效的图书审查制度。

《大明律》里压根儿就没有专门的图书检查条款。官员们要查禁一本书,得从其他罪名里去找依据,比如比附“收藏禁物”之类的条款。这就带来一个问题:禁书这件事,法律依据是模糊的,执行标准是含混的,各地官员的积极性也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官认真执行,有些呢,根本不当回事。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明代的书坊大多集中在江南——苏州、南京、杭州这些地方。这些地方商业发达,地方势力盘根错节,官府管起来本来就不那么容易。而且书坊大多采用“前店后坊”的模式,前面卖书,后面刻印,生产销售一条龙,官府就算来查,人家早就把不该卖的东西藏起来了。等你走了,接着卖。

《大明律》中那条被用来禁毁小说的“禁止收藏禁物”条款,在李时勉等人看来是禁书的依据,但其模糊性恰恰导致了“禁什么、怎么禁、谁来禁”这些关键问题都没有定于一尊的回答,各级官员便也各有各的理解,各有各的做法。这种“禁”的尺度本身就是一本糊涂账,实效也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啊,正统七年就开了禁书的先例,但一直到明朝中后期,禁书的力度不但没有加大,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变得雷声大雨点小。

说到低俗小说真正大爆发的时期,那还得是明朝中后期,具体来说,是从成化年间开始,到嘉靖、隆庆、万历这几朝,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这个时期,明朝社会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变化首先来自经济领域。明朝立国之初,朱元璋推行的是重农抑商的政策,商业活动受到严格限制。但到了明朝中期,这种限制逐渐松动了。东南沿海的贸易活跃起来,江南地区的丝织业、棉织业蓬勃发展,商品经济开始繁荣。城市人口的增加、市民阶层的壮大,催生了一种全新的文化消费需求——有钱有闲的城市居民需要娱乐,需要消遣,需要精神上的慰藉。

而小说,恰好满足了这种需求。

可以这样说,明朝中后期的江南,出现了一种我们今天称之为“出版业市场化”的苗头。南京三山街一带,聚集了近百余家书坊,形成了一个规模可观的出版产业园区。苏州的书坊集中在阊门内外,杭州的书坊扎堆在镇海楼外和涌金门内。这些书坊街,就是明代出版的汇集之地。书坊之间竞争激烈,为了争夺市场,使出了浑身解数。

明代书坊的市场竞争手段,放到今天来看,一点都不落伍。请名家写序推荐,这是最常规的操作。冯梦龙(1574—1646)在编《古今小说》的时候就坦然承认,他家里收藏了很多通俗小说,因为书商来邀请,他就挑了一批“可以嘉惠里耳”的,编成了集子出版。凌濛初编《拍案惊奇》也是应书商之邀,书商给他提供素材,他负责加工润色,合作出书赚钱。文人和书商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文化产业链。

还有些书坊的手段更加激进——找不到真正的名家写序,就干脆假冒名人之名。反正在那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读者也没法核实,书架上摆一本“某某大家倾情推荐”的书,销路自然好上一大截。

插图是另一个营销利器。明代的通俗小说,几乎都配有精美的版画插图,当时叫“绣像”。这些插图不是随便画画的,而是由专业刻工精心制作的艺术品。明代通俗小说插图形成了建阳派、金陵派、苏州派、杭州派、徽州派等多个流派,各有风格,各有特色。从“全相”到“绣像”的演变,说明插图的功能已经从辅助阅读发展到了独立审美的高度。一本配有精美绣像的小说,摆在书摊上,光那些活灵活现的图画就足够吸引人了。

在这样的出版环境中,低俗小说作为一种利润空间不俗的出版品类,自然也就成了书坊争相刊印的对象。这类书不需要多深的思想内涵,不需要多高的文学造诣,只需要情节够刺激、描写够露骨、让人读了挪不开眼睛就行。书商们从中嗅到了巨大的商机,文人墨客们也找到了一条颇为可观的收入来源。

明代低俗小说的版式设计也很有讲究。通常采用“绣像本”的形式,即在正文之前附有人物绣像插图,文字采用大字刻印,行距疏朗,便于翻阅。有些书坊还采用套色印刷技术,色彩绚丽,工艺精湛,俨然是艺术品一般的存在。这种投入不菲的制作方式,本身便足以证明明代书坊在逐利追求上不遗余力。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小说到底要多少钱?普通人买得起吗?

明代通俗小说在刻本时代大大降低了生产成本和销售价格,但通俗小说的价格还是比其他书籍要贵出不少。北京大学中文系黄卉副教授经过考证发现,在明末,一套《封神演义》要花二两纹银才能买到,《春秋列国志传》要纹银一两。二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当时一般刻工一个月的工钱是一两五钱银子,也就是说一个刻工干一个多月的活儿,挣的钱才够买一套《封神演义》。私塾先生带三五个学生,一个月才能挣一两银子,他得攒两个月的薪水才舍得下手。

用实物来换算更加直观。据学者考证,一部《封神演义》的价格相当于当时八十三斤鲤鱼,或者一头半猪,或者四十只鸡,或者两百多斤大米。这对普通老百姓来说确实不便宜。但书价在下降——明代中叶以后,随着刻书业的发展与书坊之间竞争的加剧,通俗小说的价格持续走低,购买群体从最初的商贾、官宦子弟,逐渐扩展到有一定经济能力的市民阶层。

何况,买不起还可以租,还可以借,还可以几个人凑钱合买。更重要的是,明朝人还有别的方式接触到这些故事。遍布大街小巷的书场、茶肆,说书先生们把小说里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给听众,不需要识字,不需要买书,只要花几文钱喝碗茶,就能听一整段跌宕起伏的艳情故事。这种口头传播对小说的推广起到了极为关键的作用。甚至可以说,许多低俗小说之所以能够长销不衰,正是因为它们与说书传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段被听众叫好的书场演出,往往直接刺激着这部小说刻本的销量。

书商就是市民文化市场中隐于无形却又无可替代的幕后推手。他们不仅把一部部新鲜出炉的低俗小说送到读者手中,还形塑着一座城市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且他们的推销渠道灵活得很:除了坐店销售,还有书市、书摊,还有长途贩卖。运河沿线城市里,书商们利用水运之便,用一艘艘“书船”把小说运到各个城镇村落,深入到每一个潜在的读者身边去。这种四通八达的发行网络,令官府的查禁难上加难。

明代小说的消费群体比我们想象的要宽得多。除了识字的文化人,还有大量半文盲和粗通文墨的市民,他们读不了高深的经史子集,但看小说——尤其是那些情节通俗、描写直白的小说——却毫无障碍。这种阅读门槛的低矮化,也是通俗小说市场迅速扩大的一个重要原因。

说完了出版,咱们再回头说说社会的风气。

明代淫词小说的最大悖论就在这里:按说明代是一个理学观念深入人心的时代,程朱理学被定为官方哲学,社会对女性的道德要求极为严苛,贞节牌坊一座接一座地立,“存天理,灭人欲”喊得震天响,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朝代,低俗小说却盖过了此前任何一个时代。

这里头有个很有趣的逻辑悖论。程朱理学那一套“存天理,灭人欲”的说法,对普通百姓来说其实压抑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在官方礼教的重压下,人的自然欲望被迫隐藏起来,但欲望这个东西,你越是压它,它反弹的力量就越猛烈。当社会的管控稍微松动一点,原来被压抑的东西就会加倍地迸发出来。

明代中后期的社会恰恰经历了一个从禁锢走向松弛的过程。一方面,官方的礼教话语始终没变,“存天理,灭人欲”的口号照喊不误,贞节烈女照表彰不误。但另一方面,商业经济的繁荣带来了物质生活的丰富,奢靡之风在士大夫和商人阶层中飞速蔓延。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记载了一件事,很能说明当时的风气——从成化年间开始,朝中大臣们竟然公开谈论房中术,有人给皇帝进献春药,有人靠献房中秘方重新获得官职。沈德符感慨说:“以谏诤风纪之臣,争谈秽媟,一时风尚可知矣。”

礼教高悬在庙堂之上,纵欲流行于市井之间,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时存在,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局面。高悬的道德训诫与蔓延的享乐之风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而是并行不悖地共存于同一个社会肌体之中,把明代社会撕扯得面目全非。

还有一样东西也不能不说——青楼文化的极度发达。明代的娼妓业之盛,在中国历史上是出了名的。据嘉靖时期的记载,仅南京和北京两座城市,娼妓的数量就达到了数万之多。除了南北两京,大同的“婆娘”、扬州的“瘦马”也名噪一时。这些青楼女子中不乏才艺双全者,她们能诗会画,能歌善舞,成了文人墨客争相结交的对象。狎妓冶游是当时文人社交生活的一部分,青楼妓院则成了文人聚会酬唱的场所。

更令人咋舌的是,明代还出现了类似“嫖妓指南”的读物。万历四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616年,有一部叫《青楼韵语》的书刊刻出版,原名就叫《嫖经》。这部书详细记录了大量青楼生活的情状,教人怎么与妓女交往、怎么调情、怎么在青楼中游刃有余。这当然不是正人君子可以大方谈论的东西,但它在一些读书人中确有流传。

明代低俗小说的故事,说到底,是一个关于“禁”与“纵”的叙事。

从正统七年李时勉禁《剪灯新话》开始,明朝的禁书令就没断过。但禁了将近两百年,效果微乎其微,低俗小说的产量反而节节攀升。这中间的原因极为复杂:有法律制度的缺失,有商品经济的诱惑,有思想风气的推波助澜,也有出版技术的进步和社会心理的反弹。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合力,让查禁变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这里头最让人感慨的,恐怕还不是禁与不禁的问题,而是另一种更深层的矛盾:一方面,官方用“存天理,灭人欲”的教条来约束全社会,把人的正常欲望打入道德的冷宫;另一方面,社会自身却以另一种更猛烈的方式宣泄着这些被压抑的欲望。低俗小说的泛滥,表面上看是一个文化市场的问题,骨子里却是整个社会处于长期过度约束之后必然出现的症候。

那些被禁毁的小说中,有的确实格调低下,纯粹以感官刺激为卖点;但也有像《金瓶梅》这样深刻剖析人性的伟大作品,同样被贴上了“淫词小说”的标签,打入禁书的地狱。这种良莠不分的查禁方式,本身就有问题——因为它不是基于文学价值的判断,而是基于一种僵化的道德标准。在这种标准之下,任何触碰欲望题材的作品,不管其艺术成就有多高、思想内涵有多深,统统都是“邪说异端”。

历史就是这样充满了讽刺。

明代禁书的这段公案,到今天已经过去了五六百年。那些曾经被禁的小说,有的已经失传了,有的被重新发现,有的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它们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那个时代的欲望、焦虑、矛盾与挣扎。而我们今天回头看这段历史,不必急着下判断,更不必摆出一副道学家的面孔来指责古人——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绕不开的困境,明代人面对的是禁欲与纵欲之间的撕裂,我们自己面对的困境,或许比他们更加复杂。

读史使人明智,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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