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偷走了一个慈善机构。”——埃隆·马斯克在社交平台X上如此指控萨姆·奥特曼。

这场始于2015年共同创立OpenAI、终于2026年法庭败诉的恩怨，最终以“起诉太晚”这一程序性理由画上阶段性句号。

核心判决：陪审团裁定“起诉太晚”

美国加州北区联邦地方法院陪审团于5月18日（周一）作出裁决，驳回马斯克对OpenAI、奥特曼及联合创始人格雷格·布罗克曼的全部核心指控。这场可能改写全球人工智能产业格局的司法对决，从开庭到裁决不到两小时便仓促落幕。

需注意的是，本案陪审团在法律上属于法官的“咨询顾问（advisory jury）”，法官伊冯娜·冈萨雷斯·罗杰斯本可独立作出判决，且其在庭审中就曾表示准备“当场”驳回马斯克的诉请。最终法官采纳陪审团意见，正式驳回马斯克的全部诉求，也扫清了OpenAI迈向年内首次公开募股（IPO）的最后一道重大法律障碍——目前OpenAI估值已达7300亿美元，其上市有望成为史上规模最大的IPO之一。

判决宣读时，马斯克与奥特曼均不在法庭内。马斯克仅在第一周出庭作证，此后未再出现——上周庭审尾声阶段，他甚至前往中国随行特朗普总统出访，尽管法律上仍可被召回作证。奥特曼及布罗克曼大部分庭审均有出席，但宣判时同样缺席。

马斯克代理律师史蒂文·莫洛当庭表示将提起上诉，事后仅以单字回应媒体问询：“上诉。”

案件背景

马斯克系OpenAI联合创始人，2015年参与创立该机构时，OpenAI定位为非营利性人工智能研究组织，宣称以“造福人类”为使命。马斯克于2018年在与奥特曼的权力斗争后离开OpenAI董事会，其最后一次向OpenAI捐款是在2020年——距其2024年正式提起诉讼已过去四年。2023年马斯克创办竞争对手xAI公司，2026年2月将xAI与SpaceX合并，合并后估值达1.25万亿美元，目前正在推进IPO。但据媒体报道，xAI在与OpenAI及Anthropic的竞争中“难以获得市场认可”。

2024年，马斯克正式提起诉讼（同年11月追加微软为被告），核心主张包括：

• 违反慈善信托义务：指控奥特曼等人违背OpenAI非营利宗旨，将机构转为营利导向，“窃取了一家慈善机构”；马斯克声称其捐赠约3800万美元是基于“造福人类而非个人牟利”的理解；
• 不当得利：要求OpenAI及微软退还约1500亿美元的“非法获利”，并撤销OpenAI为IPO做准备而进行的营利化重组；
• 罢免奥特曼：要求将奥特曼从OpenAI董事会移除；
• 反垄断主张：指控微软与OpenAI董事会成员重叠，违反反垄断法（此项主张至今尚未被驳回，仍处未决状态）。

若马斯克胜诉，后果将是颠覆性的：OpenAI可能被迫恢复非营利组织结构，其与主要投资者的关系（包括微软、亚马逊、软银——这些公司已向OpenAI投入数百亿美元）可能被迫解除，IPO计划将遭到破坏。对OpenAI而言，本案构成“潜在的生存性法律威胁”。

关键事实冲突在于，OpenAI辩护方在庭审中出示证据显示，马斯克本人在2017年至2018年仍参与OpenAI运营期间，曾反复提议将OpenAI转为营利性公司，包括将OpenAI并入其电动车公司特斯拉、并由其本人掌控。庭审中曝光的短信显示，马斯克2017年曾向奥特曼提出，若将OpenAI并入特斯拉，奥特曼可获特斯拉董事会席位。马斯克2020年即已公开批评OpenAI的方向，却迟至2024年才提起诉讼。

判决核心理由：诉讼时效。

陪审团及法官认定的核心问题是诉讼时效，而非马斯克指控的实体是非。法官在陪审团快速裁决后表示：“有大量证据支持陪审团的裁决。”

具体法律门槛：诉请诉讼时效马斯克须证明的最晚知悉日期违反慈善信托义务3年2021年8月5日之前无法知悉违约行为基于不当得利的不当得利返还2年2022年8月5日之前无法知悉教唆违反慈善信托义务（微软）3年鉴于微软系2024年11月追加，时效计算起点不同

陪审团最终认定：马斯克至迟在2021年即已知悉OpenAI的营利化转型动向，且其最后一次捐款是在2020年，距2024年起诉已过四年，明显超过法定时效。马斯克律师主张其至2023年才真正意识到问题，但OpenAI方出示了马斯克2017年即推动营利化方案的邮件、短信等证据。

庭审交锋：可信度与“酸葡萄”

本案在加州奥克兰罗纳德·V·戴尔姆斯联邦法院进行，为期三周，被媒体形容为“科技大亨的游行（parade of tech titans）”。出庭作证者包括：萨姆·奥特曼（OpenAI CEO）、格雷格·布罗克曼（联合创始人）、萨提亚·纳德拉（微软CEO）、希文·扎利斯（OpenAI前董事，系马斯克四名子女的母亲），以及埃隆·马斯克本人。

马斯克方的核心攻击：奥特曼的可信度。

马斯克律师史蒂文·莫洛在庭审中反复盘问奥特曼的可信度，直接质问：“你是一个只告诉别人他们想听的话的人吗，不管那些话是真是假？”

在结辩陈词中，莫洛以一个隐喻总结：

“想象你在徒步，遇到一座横跨峡谷的木桥，下方是100英尺深的河流。桥看起来有点吓人，但站在桥入口的一名女子说：'别担心，这座桥是建立在萨姆·奥特曼版本的真相之上的。'你会走过这座桥吗？我想没多少人会。”

OpenAI辩护律师莎拉·埃迪（Sarah Eddy）则利用希文·扎利斯的证词反攻马斯克。扎利斯既是马斯克的商业伙伴，与其育有四子，却在证词中未能支持马斯克的说法。埃迪对陪审团说：

“即使是替他工作的人，即使是他孩子的母亲，也无法支持他的说法。”

庭审披露的证据显示，在庭审开始前两天，马斯克曾发短信给布罗克曼，询问是否愿意和解。当布罗克曼建议双方同时撤回诉求时，马斯克回复了一条威胁性短信：

“到本周末，你和萨姆将成为全美国最恨的人。如果你坚持，那就这样吧。”

OpenAI首席辩护律师威廉·萨维特在开案陈词中称，马斯克的诉讼本质上是“酸葡萄（sour grapes）”心理。他指出，OpenAI的非营利母体仍然存在，并控制着营利子公司，其资产目前已超过2000亿美元。萨维特称马斯克“把这些诉求当作武器，只因无法在市场中竞争”，意在“削弱竞争对手”。他进一步指出，马斯克迟迟不起诉，是为了将诉讼“作为竞争对手的武器”。

庭审中，萨维特还向陪审团构建了一个直白而有力的叙事：“偷走慈善机构是不可接受的。”但OpenAI的律师团队随后展示了大量相反的证据：早在2017年马斯克仍在OpenAI期间，他就曾多次试图将该机构转型为营利性公司，甚至计划将OpenAI并入其电动汽车公司特斯拉。

在整个庭审过程中，冈萨雷斯·罗杰斯法官多次向双方律师强调，本案在很多方面归结为一个简单的问题：在这些争吵不休的亿万富翁之间，你该相信谁？

后续影响：未终局的博弈

对OpenAI：上市障碍基本扫除，但挑战犹存。

本案核心诉请被驳回，为OpenAI推进公开上市清除了最大法律障碍。目前OpenAI估值约7300亿至8500亿美元（不同媒体报道存在差异），预计IPO规模将创历史纪录。2026年3月完成的1220亿美元融资亦为硅谷史上最大规模融资之一。

判决宣读时，奥特曼和布罗克曼均不在法庭现场。马斯克同样缺席。在法庭走廊外，OpenAI的律师团队互相拥抱、拍背庆祝。萨维特面对媒体时笑容满面：“我对这一裁决感到非常高兴。”他将快速裁决形容为“不同寻常”，但表示OpenAI自始至终都拥有强有力的理由。谈及马斯克，萨维特评价道：“他当然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对手，但我们相信我们有坚实的案件基础。”

微软也发表声明称：“本案的事实和时间线早已清晰，我们欢迎陪审团以超过时效为由驳回这些诉请的决定。”

但OpenAI仍面临多重挑战：Anthropic在企业AI市场积极抢夺客户，Google在消费端AI使用上正缩小与OpenAI的差距；奥特曼本人因庭审中“可信度”遭受长达三周的攻击——2023年11月他曾被OpenAI董事会以“缺乏坦诚”为由解雇，五天后因员工压力复职——其公众形象是否受损仍有待观察。此外，关于奥特曼“操纵行为有毒工作文化”的指控，并未因本次裁决而得到实质解决。

对马斯克：上诉前景存疑，xAI竞争乏力。

马斯克已表态将上诉至美国第九巡回上诉法院，理由是“判决仅为日历技术性问题，创造了纵容窃取慈善机构的恶劣先例”。他在X上进一步写道：“为美国慈善捐赠创造了一个可怕的先例——如果你能把窃取行为掩盖几年，法官就给了你一张免费许可证。”他还对冈萨雷斯·罗杰斯法官发起猛烈攻击，称其为“可怕的奥克兰激进法官”，指责她“只是拿陪审团当遮羞布”。

马斯克的一名律师马克·托贝洛夫仅用一个词回应判决：“上诉。”首席律师莫洛在庭外新闻发布会上以美国独立战争中的两场失利为比喻——“这些都是美国人的重大损失，但谁赢得了战争？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

但由于本次判决系基于程序性理由（诉讼时效），上诉法院推翻裁定的法律门槛极高，法律界普遍认为上诉成功的可能性渺茫。

更值得关注的是，马斯克旗下的xAI在与OpenAI及Anthropic的竞争中“难以获得市场认可”，其在AI赛道的实质竞争力存疑。马斯克虽败诉，但通过三周高强度庭审成功在公众视野中质疑了奥特曼的可信度，这本身或已部分实现了其诉讼目标。

硅谷知名风投家蒂姆·德雷珀在判决后通过电子邮件表示，他仍然希望两位科技巨头能够和解。“我是这两个人的忠实粉丝，我希望他们能和解。”德雷珀的旗下基金同时投资了OpenAI和SpaceX。

反垄断诉请未决：第二阶段庭审仍有可能。

马斯克诉OpenAI及微软的反垄断主张尚未被正式驳回。法官虽表示怀疑，但要求马斯克律师团队补充材料后再作决定。若这部分诉请进入实质审理阶段，微软与OpenAI的密切合作关系（微软已向OpenAI承诺投资约1300亿美元）将面临司法审查，仍可能对OpenAI的资本化进程造成扰动。

本案具有超越个案的标志性意义。法院未将创始人的理想主义承诺作为否定企业商业化转型的法律依据，实质上确认了AI行业在创始叙事与资本逻辑之间的法律边界——即以程序合规（如诉讼时效）为前提，司法不介入企业商业化转型的实体判断。OpenAI从“非营利、造福人类”的创始叙事，到如今估值超7300亿美元、全力推进IPO，这一路径的法律基础已在本案中得到有效维护。

然而，本案仅以“诉讼时效”这一程序性理由终结，并未对“非营利组织能否随心所欲转为营利公司”这一根本问题作出司法回应。科技公司员工权益组织“EyesOnOpenAI”负责人凯瑟琳·布雷西在判决后发表声明称：“OpenAI非法放弃非营利使命的证据越来越多，加州总检察长罗布·邦塔必须重新审视其与OpenAI的协议。”

这一问题，并不会因马斯克的败诉而消散。（本文首发钛媒体APP，作者 | 硅谷Tech_news，编辑 | 秦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