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功县电子商务产业园的企业生产车间，工作人员在打包封箱（资料照片）。 受访单位供图

4月16日下午，咸阳市武功县，张波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武功县电商服务中心副主任王洋声音里透着兴奋：“货到了，一起去看看。”

张波是陕西美农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域美农”）的供应链开发经理。这家从武功起步的农业电商企业，用10余年时间，从一家小网店做到年销售额超10亿元的西北行业龙头。他要去看的，是一批刚从土耳其运来的无花果。

车行30公里左右，驶入杨凌综合保税区。保税仓门一开，甜香扑鼻。这批无花果果形饱满，比市面常见的足足大出一圈。张波凑近细看：“这个品相可以。”同行的另一家企业负责人也俯身查看。一行人边看边议价，很快达成了合作意向。

王洋站在一旁，松了一口气。此前，他们与杨凌国合跨境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杨凌国合”）合作，由该公司帮他们代采商品。“上批货不太满意，这次的过关了。”王洋说。

武功电商企业的选品会，怎么开到了杨凌？答案得从一块牌子说起。

3月27日，“武功电商专用保税仓”在杨凌综合保税区正式挂牌。这是陕西省第一个县域电商专用保税仓。对武功来说，意味着从此在“家门口”有了自己的进口货物集散地。

2025年，武功全县跨境电商交易额突破1.02亿元。不同于浙江义乌的小商品城、广西凭祥的边贸口岸定位，武功跨境电商以农产品及其深加工品为主。独特的定位和迅猛的增长势头，使其成为观察内陆县域融入开放型经济的一个典型切片。

一个西北小县，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嵌进世界贸易的拼图里？

“借”出来的全球通道

对西域美农来说，以前做进口，可不是这个节奏。

西域美农在武功有81亩供应链基地、3万平方米仓储，覆盖生产加工、智能仓储、物流分拣。伊朗的藏红花、土耳其的无花果、乌兹别克斯坦的西梅干，搭乘中欧班列回程专列来到这里，经精深加工后，通过电商渠道直供国内消费者。

“加工这条线我们做得很顺，但原料采购一直是个坎。”4月30日，公司仓储物流总监刘浩说。

他至今记得几年前第一次去国外产地直采的经历。为从源头把控品质，他和同事在伊朗、土耳其等地待了近两个月，辗转多个产区，一家家看货谈价。“语言不通、价格谈判、品质把控，处处都是挑战。说白了，就是单打独斗。”刘浩说，货定下后，到港、清关、缴税、提货，再拉回武功，从下单到入库，少说也得一个多月。

没口岸优势、没保税区支撑、没成熟的国际采购渠道，想做“买全球”的生意，谈何容易？

转机，出现在一场“借船出海”的区域协作里。

距离武功直线距离不到10公里的杨凌，2021年获批全国唯一的农业特色综合保税区。“自贸区+综保区”的政策叠加优势，让杨凌拥有覆盖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国际资源网络，以及杨凌国合这样的专业平台。但杨凌也有短板：缺企业，缺成熟的电商生态。

而这恰恰是武功的强项。10余年电商发展，武功攒下了年销售额131.7亿元、5000多家网店和西域美农等龙头企业的家底。

双方一拍即合。武功县政府主动对接杨凌自贸片区，签订区域协调发展战略合作协议，以“武功电商专用保税仓”落户杨凌为抓手，推动两地携手发展。

“合作采用创新的‘代采’模式。杨凌国合派专业采购团队深入国外原产地，精准寻货、洽谈议价、安排运输报关。”武功县电商服务中心主任王雷说，“企业不用自己往外跑，在本地就能看货、选品、议价。”

从国外产地到武功电商企业的直采链条，就这样一节节被打通。

对武功电商企业而言，这套模式带来了三重利好：资金压力小了——杨凌国合预支采购费，企业按需取货、随时支付；货源稳了——专业团队常驻海外产地，效率品控更有保障；精力集中了——企业专心深耕加工销售，不再为前端采购分心。

“武功电商专用保税仓”的挂牌，为这条链条补上了最后一环。

“保税仓为我们免费提供1万平方米仓储。货物进仓后暂不征税，出仓报关时才缴。卖多少、提多少、缴多少。”王雷说，“几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的税款，企业不用一次性押在货上了。”

一块牌子，改变的不仅是仓储方式，还是武功在国际贸易链条中的位置。从县域经济迈向开放型经济，武功找到了自己的支点。

“以前我们是加工点，现在成了枢纽站。”刘浩说，“这才是真正的‘买全球’，有稳定货源、有政策托底、有完整链条。”

其实西域美农的“出海之旅”早就开始了。2017年，公司就把西北的红枣、枸杞、苹果卖到了北美、东南亚、中东、日韩，覆盖近50个国家和地区。

“但那只是‘卖全球’。”刘浩说，“现在，我们还可以‘买全球’。把全世界的好东西引进来，加工成国人喜欢的，再卖到全国。”

一颗果子的“价值攀登”

4月18日，泰国榴莲园气温逼近40摄氏度，陕西北疆美农供应链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疆美农”）总经理刘尧已在这里守了近一个月。

“眼下是榴莲上市季，得盯着采摘，盯着装柜。”他说，“榴莲从摘下来那一刻就开始加速呼吸，成熟度一天一个样，差一步味道就变了。”

北疆美农以国内农副产品销售起家，深耕新疆干果、坚果领域近10年，去年成功跻身国内生鲜电商行业前五。不断扩大的国内市场，给了企业“出海”信心。2023年，公司试水跨境电商，把泰国、越南的榴莲和智利的车厘子引进来。

“看着简单，步步都有风险点。”第一柜榴莲到港时，刘尧才发现，冷链温度差一摄氏度整柜货就可能报废，海关查验多耽搁一天货架期就短一天。榴莲是高损耗生鲜品，没有成熟的选品、物流和售后体系支撑，一个差评就能拉低店铺评分。

那段时间，刘尧几乎天天泡在泰国仓库里。学选品技巧，教工人判断成熟度，优化物流包装方案。

“从泰国果园到国内客户，公司用了近一年才把这条链路跑通。”刘尧说，“现在我们采用冷链小件直发，消费者下单后最快3天就能收到新鲜榴莲。去年公司与头部主播合作，一场直播就卖出19万单。”

这样的成绩，放在两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进口跑通了，刘尧有了新想法：找果园、控品质、走冷链、清关，这套流程反过来用行不行？今年，北疆美农开始尝试布局出口，积极拓展在东南亚地区的市场。

去年9月，一批15吨的桑葚汁从武功出发，漂洋过海抵达日本港口。这是陕西厚珍万物健康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厚珍万物”）的首笔出口订单，也是武功深加工农产品首次叩开日本市场大门。

契机来自武功县政府组织本地企业参加的一场东京国际展会。展会上，中国汉方饮品颇受欢迎，一家日本客商当场敲定这笔订单。

“日本对进口食品的检验标准近乎苛刻。”公司负责人陈德君说，从产品检测到包装改版，花了3个多月才拿到通关许可。但高门槛换来高价值，这款桑葚汁国内15元一瓶，在日本可以卖到60元。

厚珍万物去年刚落户武功。谈及原因，陈德君说得很干脆：“这里电商生态完善，包装、物流、销售配套都很成熟，政府服务也到位。”企业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等陕西多所高校开展技术合作，把桑葚、猕猴桃、刺梨等本地水果加工成原汁饮品。

过去，好果子不一定卖得出好价钱。如今，果子进了加工车间，变成果汁、脆片，身价翻着跟头往上涨，直接带动周边数百户农户稳定增收，让当地果农不再发愁销路。

桑葚汁出口只是开始。陈德君的目标很明确：“让陕西的果子，变成世界的果汁。”

北疆美农从“买”延伸到“卖”，厚珍万物从“卖原料”延伸到“卖加工”。两者路径不同，但指向同一个命题：如何从全球农产品贸易的被动接受者，变成主动参与者？

“跨境电商不只是卖货。”陕西省经济学学会会长、西部数字经济研究院院长张鸿说，“还是拼内功、拼品牌。企业要想在国际上做生意，就必须对标国际标准。这倒逼当地产业不断升级，探索高附加值和多元可能。”

一颗颗水果，一瓶瓶果汁，正在武功与各国之间，画出越来越密集的轨迹。

“回”流的青春

33岁的武功人吴瑶，去年作了一个让亲友意外的决定：和丈夫一起从深圳回到武功。

在深圳那几年，吴瑶干过各种工作。

去年春节回家，她听说武功县跨境电商公共服务中心对有意向从事跨境电商的人员免费培训，还提供场地补贴和专人指导开店。和丈夫一商量，俩人留了下来。

当月，吴瑶就进了培训班。从平台规则、选品逻辑到页面搭建、客户沟通，她一节课没落。结业后，吴瑶在武功县跨境电商产业园租了间办公室，成立了公司。

4月16日，吴瑶的公司里，电脑屏幕上跳动着来自地球另一端的订单。

“这是一位英国客户下单的饭盒。夏季到了，泳衣、遮阳伞、墨镜都成了热销品。”吴瑶介绍，她在亚马逊平台注册了4个店铺，主攻英国市场，上架日用百货、五金工具等2000多个品类的商品。

吴瑶清楚地记得第一单：店铺开业一周后的深夜，她的手机弹出一条提醒，一位英国客户下单了一件饰品。“我盯着屏幕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从深圳回来心里其实没底，这一单让我觉得这事能成。”如今每个店铺月营业额平均近3万元。

生意上了正轨，吴瑶开始招人。“公司有16名员工，主要是周边的妇女。她们家里有老人孩子要照顾，客服工作难度不大，时间灵活。”吴瑶说。

“在家门口有事干，每月还能挣两三千元补贴家用。”在吴瑶公司工作的李娟娟对这份工作很满意。

跨境电商成为武功的“新赛道”，越来越多像吴瑶这样的年轻人选择回来。武功县跨境电商公共服务中心就是他们的“大本营”。2024年7月成立以来，该中心重点做两件事：让想干的人迈得过门槛、找得到路子。

迈门槛，靠的是租金补贴和“武功电商产业集群贷”“优商E贷”等30多种金融产品托底；找路子，靠的是免费跨境电商培训班。当地政府组织的电商培训从2014年就已起步，如今升级到跨境电商，依然免费。

“截至目前，我们累计举办培训班50期，覆盖1800多人次，孵化创业个体和团队63个，推动22家跨境电商企业注册落户。”武功县跨境电商公共服务中心行政主管魏翠红说，“我们不是为培训而培训，是让他们能把生意做起来。他们站稳了，整个产业的根才算扎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