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条路。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G312、S587、S588。人们叫我公路,我却觉得自己更像一根绷紧的弦。一头系着城市的喧嚣,一头通往祁连山的深处,连着冰沟河的风、草原的云,也连着那些橘色身影的日日夜夜。
“五一”假期,我能感觉到身上的车轮比往日更多、更急。那些车里,有孩子的笑声,有情侣的呢喃,有一家人挤在一起的温暖。他们从我身上驶过,奔向花海、奔向雪山、奔向久违的自由。
而我,想替那些不说话的橘色的人,说几句话。
第一天·出发
五一的早晨,阳光格外的暖。
一辆又一辆车从我身上碾过,我好像已经数不清楚了。但我记得每一辆车上带着的那些不一样的故事。
一辆白色SUV从我身上慢悠悠地开过,车窗摇下来一半,后座的小姑娘探出脑袋,大声喊:“妈妈你看!路边绿油油的麦田,真美啊!”她的辫子被风吹起来,像两只蝴蝶。我忍不住把路面变得更平一些,怕颠着她。
还有一对情侣,骑着摩托车从我身上呼啸而过。后座的女孩紧紧搂着男孩的腰,头盔贴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但我看见男孩的嘴角一直上扬。他们要去冰沟河?听说那里的天蓝得不像话。
我想,今天是他们最开心的一天。
可我也想,我的老伙计们呢?那些橘色的身影,今天应该休息了吧?他们在我身上忙了整整一个春天——灌了近五万延米的缝,一块一块地修补我的坑洼,把我的每一道伤口都仔仔细细地缝合。四月底他们还在油路修补,只为了赶在假期前让我变得体体面面。
我本以为他们不来了。可那熟悉的脚步声还是比往日里早了几个点,如约响起。是他们——那个总爱蹲在我身边抽烟的老伙计,我听他们说是专门负责管我的区长呢;还有那个小伙子,好像马上就要结婚了。还是一样的熟练,一样的细致,仔细检查着路面、桥梁、涵洞。
“区长,都好着呢,没啥问题。”
“没问题就好,走,再往前面那个边坡处看看。”
我有点心疼他们。今天,他们也应该休息一下。
慢慢地,车流越来越大。他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看。一辆辆车从我身上稳稳驶过。有个司机摇下车窗冲他们按了下喇叭,他们几个都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
我替他们说吧:不客气。
第二天·守护
今天是假期第二天,出行高峰还在继续。
我身上的车比昨天还多,一辆接着一辆,像一串串珠子。有个小男孩趴在车窗上,手里举着一个橘子,冲外面喊:“公路,辛苦啦!”
我差点笑出声。这孩子真可爱。
可我知道,真正辛苦的,不是我这个不会说话的家伙。
中午,太阳很毒。我正被晒得发烫,忽然感觉身上多了什么东西——一个塑料袋,不知从哪辆车里飘出来的,挂在我的边沟上,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有点难受。不是疼,是觉得难看。那么多车从我身上经过,人家看见这垃圾,会不会觉得我不干净?
没等多久,一辆橘色的皮卡停在了路边。下来两个年轻人,戴着手套,拿着夹子,三两步走到边沟边,把塑料袋夹起来,又弯腰捡起路肩上的几个烟盒、一张糖纸。
“这节日垃圾就是多,咱们勤快点,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说话间,又蹲下把边沟里的落叶也掏了出来。动作很轻,像在给我挠痒痒。
有他们在我的身边,我身上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澡。
那辆皮卡开走了,我远远地看见他们又停在了下一个路口。
有些人负责制造风景,有些人负责让风景保持干净。
第三天·骑行
假期过半,短途出行的人多了起来。
今天从我身上经过的,有不少是骑行者。他们穿着紧身的骑行服,弓着腰,车轮在我身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有一队骑行者从我身上经过,领头的那个大个子皮肤黝黑,冲路边喊了一声:“这路真平整啊,骑车真舒服!”
我得意了一下。
可我知道,这“平整”和“舒服”是怎么来的。
早些日子,我身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坑槽,是大货车压出来的。那时候我疼得龇牙咧嘴,每过一辆车都“咯噔”一下,司机们皱着眉,有人嘴里还嘟囔着骂我。
是他们在四月中旬刚刚帮我治好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们可是挑灯夜战。铣刨机轰轰响,把我身上那层坏掉的“皮”削掉,然后重新铺上新的沥青。热乎乎的沥青贴在我身上,烫,但舒服。
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了。他们收拾工具撤场的时候,有个小伙子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区长拍拍他肩膀:“回去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现在,骑行者的车轮碾过那个位置,顺滑得像丝绸。他们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坑。
有些完美,是用不完美的时间换来的。
第四天·守护
今天是第四天,祁连山深处的冰沟河景区下雪了。白雪皑皑的冰沟河有一种不一样的美,柴尔龙海在白雪覆盖下更显神秘,极尽诱惑。
我正闭着眼享受山谷里初升的太阳——忽然,“砰”的一声,吓得我猛地睁开眼。
这个路段地处山区,转弯多而急,一辆外地游客不熟悉地形,小轿车蹭到了我的护栏。
好在车子不要紧,人也没事,司机刚从车里出来观察情况呢,正好巡查路过的老伙计们也紧跟着闻讯而来。
他们帮忙指挥司机把车子倒出来,停到路边宽敞安全的地方检查车子状况,然后耐心地给司机介绍这一段的路况和今天的车流量,悉心叮嘱司机稳驾慢行,节日出行,安全第一。
等到车子走远,他们又开始替我校正护栏。看着他们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即便是山区并不高的气温,也挡不住他们额头的汗水,我感到一阵阵心疼——心疼护栏,更心疼他们。
等到那个司机从景区返程时,惊喜地说道:“咦,他们这么快就修好了啊!”
但我很想告诉他:今天,本来我的老伙计也是答应了孩子,要带她们去冰沟河看“海”的,但还是在出行前延迟了行程。
“明天,明天爸爸一定带你们去。”
远处的山影影绰绰,风里有青草的味道。
我不知道他的“明天”能不能兑现。
有些人说“明天回家”,说了很多个明天。
第五天·归途
假期最后一天,返程高峰。
车流又多了起来,但和第一天不一样——第一天的车里是期待,今天的车里是疲惫,还有一点不舍。
有个妈妈开着车,后座的孩子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朵野花。副驾上坐着孩子的爸爸,回头看了一眼,轻轻笑了。
他们应该玩得很开心吧。
晚上,车流渐渐稀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照得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那个最后驶过的车影,依旧是那辆橘色的皮卡车。
车上的人走到路的尽头,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有人刚从旅途归来,正在家里卸下行李,泡一杯热茶。
明天,假期结束了。但他们的工作不会结束——后面还有车辙铣刨、防排水设施维修、路域环境整治……那些早就做好的工作计划,一项一项等着他们去做,去落实。
我突然有点想哭。
你看,假期结束了,你平安到家了。而我,和我的老伙计们,还在路上。
这五天,我身上跑过了成千上万辆车。
我记得那个喊“公路辛苦啦”的小男孩,记得那个搂着男朋友腰的女孩,记得那个黝黑的骑行大个子冲路边竖的大拇指,记得那个撞了护栏的司机回头时眼里的感激和惊喜。
我也记得我的那些老伙计们窸窣的脚步声,记得那两个年轻人弯腰捡垃圾的背影,记得铣刨机轰响的夜晚,记得他给孩子答应的“明天一定去”的承诺。
他们不会说赞美的话,不会写诗,不会唱歌。
他们只会在我身上,一遍一遍地走,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摸。
如果你问我,什么是公路人的精神?
我会告诉你:就是他们在我身上留下的那些手印、脚印,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明天”。
太阳又升起来了。
假期结束了,但路还在。他们还在。
而我,会一直在这里,替他们看着每一辆平安驶过的车。
因为我是他们的路。
他们,是路的魂。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坚守在公路养护一线的橘色身影(郭晶乾)
编辑:王 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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