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当上了终身大总统,能提名继承人,权力跟皇帝差不多。可他还是忍不住称帝了,结果只当了83天就身败名裂
1915年12月12日,北京中南海居仁堂,袁世凯正式宣布接受帝位,改国号为“中华帝国”,定次年为“洪宪元年”。
消息传出,举国哗然。
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一年前,袁世凯刚刚通过修改《大总统选举法》,把自己变成了终身大总统——任期十年,连任无限制,还可以指定三名继承人。这权力,跟皇帝已经没多大区别了。
那为什么他还要冒险称帝?难道他看不出来,共和已经搞了四年,这时候恢复帝制等于自己往火坑里跳吗?
他当然看得出来。可他还是跳了。
1914年,袁世凯指使手下对《大总统选举法》动了大手术。新法规定:大总统任期十年,连选连任,无限制;下任大总统由现任大总统推荐三名候选人,交选举会投票。
这两条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袁世凯不但自己能当一辈子总统,还能指定接班人。只要他活着,这个位子就是他家的;他死了,儿子接着上。
梁启超后来在文章里说,这套制度“比君主还君主”。这话一点不夸张。皇帝还有传位给弟弟、给侄子的可能性,袁世凯这招直接锁死了——只能传给“候选人”,而候选人是他自己定的。
从权力运作的角度看,这时候的袁世凯已经完成了独裁体制的构建。除了还叫“总统”这个名号,他干的每一件事都跟皇帝没区别。国务总理是他的人,各省督军是他的人,国会早就被他解散了,宪法也换成他自己定的《袁记约法》。
可他还是不满足。
为什么?因为“总统”这个称呼,差了点意思。
袁世凯的帝王思想,不是当了大总统才有的。
十三岁那年,他写了一副对联:“大野龙方蛰,中原鹿正肥。”把自己比作潜伏的巨龙,等着逐鹿中原。十四岁乡试落榜,他又写了一首《言志》诗:“眼前龙虎斗不了,杀气直上干云霄。我欲向天张巨口,一口吞尽胡天骄。”字里行间那股“老子要当皇帝”的劲头,跟当年黄巢落第后写“待到秋来九月八”一个路数。
有野心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真有机会实现。
从朝鲜到小站练兵,从山东巡抚到直隶总督,从北洋大臣到内阁总理,袁世凯一步一个台阶,到1912年终于登上了大总统的位子。可当他坐上去之后,发现这椅子不太舒服——底下有议员掣肘,旁边有内阁分权,头上还有个《临时约法》管着。
他儿子袁克齐后来在回忆录里说,袁世凯曾经抱怨过:“议员们又捣乱了,这样七嘴八舌,国家的事还怎么办?”在袁世凯看来,大总统的权力不该被限制。可共和制度就是这样的——你说了不算,得大家商量着来。
于是他想:干脆把这张桌子掀了,我自己说了算。
如果说袁世凯的皇帝梦是内因,那他大儿子袁克定就是那个火上浇油的人。
袁克定这个人,太子梦做得比老爹还早。袁世凯刚当上大总统,他就以“太子”自居了。可问题是,大总统这个位置不能世袭,万一袁世凯死了,他袁克定能不能接班,还真不一定。
于是他开始琢磨:得让老爹当皇帝。只要老爹坐上龙椅,他这个长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
袁克定干了一件荒唐事——他伪造了一份《顺天时报》。
《顺天时报》是日本外务省在天津办的报纸,在华影响很大,袁世凯每天都要看,通过它了解日本人的动向。袁克定花钱请了一帮枪手,炮制了一份假的《顺天时报》,上面全是“日本支持帝制”“列强默许”之类的文章,专门拿给袁世凯看。
袁世凯看了之后,以为日本人真支持自己称帝,心里踏实了不少。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看到真的《顺天时报》,才发现被儿子给坑了。“皇帝”大怒,把袁克定叫来罚跪,用皮鞭抽了一顿,大骂其“欺父误国”。
可骂归骂,称帝的步子已经迈出去了。
袁克定不是唯一一个劝袁世凯称帝的人。他身边那群人,各有各的算盘。
段芝贵是袁世凯的干儿子,时任奉天将军,带头领衔全国十余省督军联名劝进。杨度组织“筹安会”,自任理事长,到处发表演讲鼓吹君主立宪。梁士诒号称“财神爷”,主持全国请愿联合会,花大钱为帝制造势。这伙人后来被称为“十三太保”。
这些人为什么这么积极?因为跟着袁世凯称帝,他们就是“从龙之臣”。皇帝登基了,他们就是开国功臣,升官发财不在话下。
可问题是,这些人代表不了真正的民意,也代表不了北洋军。
梁启超当年是君主立宪派的领袖,可袁世凯真要称帝时,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写了那篇著名的《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把帝制骂得体无完肤,然后跑到云南策动护国战争。他老师康有为也反对,说袁世凯这个人“不配当皇帝”。
更致命的是,北洋军的几个大佬也反对。
袁世凯能当上大总统,靠的不是什么民意,是手里那几十万北洋军。北洋军的核心将领——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曹锟——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跟着他打天下,叫他“老头子”。
可轮到称帝这事儿,这帮人态度出奇的一致:不支持。
段祺瑞是袁世凯最倚重的将领,号称“北洋之虎”。他在北京当了几年陆军总长,袁世凯称帝后,他被晾在一边,心里自然不痛快。有一次他跟人喝酒,感慨道:“项城作孽啊!”这句话传出去,等于公开反对。
冯国璋更直接。他当时在南京当江苏督军,手握东南半壁江山。袁世凯称帝后,冯国璋联络了和他关系好的五省督军,联合通电要求“取消帝制,惩办祸首”。
这下袁世凯慌了。他本来指望着这帮老兄弟帮他稳住局面,结果人家不但不帮忙,还跟造反的站到了一起。
道理其实很简单。这帮将领跟着袁世凯打天下,本以为袁世凯死了,他们也有机会轮流坐坐大总统的位子。可袁世凯一称帝,这江山就成了他家的,这帮人只能继续给袁家当“高级打工仔”。换你你愿意吗?
除了权力和野心,还有一个迷信的因素,推了袁世凯一把。
袁家有个怪事——男丁大多活不到六十岁。袁世凯的叔祖父袁甲三,五十七岁去世;亲生父亲袁保中,五十一岁去世;过继的养父袁保庆,四十九岁去世;堂叔袁保恒,五十二岁去世。
袁世凯生于1859年,到1915年,虚岁五十七了。他找人算命,得到的答复是:袁家人的寿命不会超过五十七岁。
五十七岁,就是1916年。
袁世凯急了。他得赶在死之前,把江山传给儿子。他要是活不到六十岁,总统位子能不能传下去,变数太大。可要是当了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名字上就比总统吉利得多。
当然,这事儿听起来像“戏说”,可袁世凯这个老派人物,信这个。
1915年12月25日,蔡锷、唐继尧在云南通电讨袁,护国战争爆发。
接下来的三个月,各省纷纷独立。贵州、广西、广东、浙江、陕西、四川、湖南,一个接一个宣布脱离北洋政府。最要命的是,冯国璋、段祺瑞这些北洋嫡系,也公开表示不赞成帝制。
1916年3月22日,袁世凯被迫宣布取消帝制。从元旦算起,他只当了83天皇帝。
退位诏书里,他写道:“万方有事,皆由我起。帝制之误,苦我生灵,劳我将士,群情惶惑,商业凋零,如此结果,咎由自取。误我事小,误国事大,摸我心口,痛兮愧兮!”
1916年6月6日,袁世凯因尿毒症病逝,终年五十八岁。正好活过了那个“五十七岁”的魔咒,却又没过六十岁。
据说他临死前,嘴里念叨着一句话:“他害了我。”有人说是说杨度,有人说是说袁克定。可不管是说谁,这口锅甩得出去吗?
1912年,孙中山到北京跟袁世凯会谈,有记者问袁世凯有没有称帝的野心。孙中山很肯定地说:不可能。他认为,袁世凯要称帝,得国民拥护,得建不世之功。这两样他都没有。
孙中山的分析很有道理,可他忘了一件事:一个从封建社会里走出来的旧式人物,当权力大到一定程度时,理智就不管用了。
袁世凯不是没机会当个好总统。他手里有北洋军,有全国统一的局面,有列强的认可,甚至还有梁启超、张謇这些人才帮他出主意。只要他不犯糊涂,安安稳稳当十年总统,留下一套像样的制度,历史地位不会差。
可他偏不。
因为在他心里,“总统”这个称呼永远差那么一点。他这辈子,从朝鲜到小站,从小站到北洋,从北洋到总统,每一步都在往上爬。爬到顶了,发现头上还有个东西——皇帝。不坐上去,心里就是不舒服。
于是他坐上去了,然后摔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袁世凯死后,北洋军群龙无首,四分五裂,中国陷入了长达十余年的军阀混战。他生前怕“民国不如大清”,死后发现——他走了,连民国那点架子也散了。
那个十三岁就想着“逐鹿中原”的少年,最终用83天,把自己的半世英名,全搭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