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学跃

西汉宣帝时期，匈奴内部爆发严重的权力危机。接连不断的内斗，使匈奴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就在此时，一位影响汉匈关系走向的关键人物——左伊秩訾王站了出来，向呼韩邪单于提出了一项石破天惊的建议：向汉朝称臣。

此消彼长：汉匈之间的百年较量

战国时期，匈奴逐渐崛起，同燕、赵、秦等诸侯国形成竞争对抗。秦统一六国后，蒙恬收复“河南地”（今河套一带黄河以南地区），匈奴退至阴山以北的蒙古高原腹地。秦末大乱，匈奴再次占领河南地，至西汉统一后，汉匈已形成对抗局面。

因地理环境和气候特点，古代中国很早就形成了南农北牧的生产生活格局，分界线大致在蒙古高原南缘。

公元前200年，刘邦率大军讨伐匈奴，被困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东北）。侥幸逃脱后，刘邦审时度势，决定通过和亲及输出财物等妥协手段，避免与匈奴大规模冲突，为内部休养生息争取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

经过几代帝王的发展积累，至汉武帝时，汉朝国力强盛，兵强马壮，在一系列战争较量中重创匈奴，并通过屯田驻兵等举措实现对西域的经略。

匈奴势力被严重削弱后，内部也深陷权力纷争。公元前60年以后，先后有五单于争立，最终形成了郅支单于与呼韩邪单于并立的分裂局面。

后来，呼韩邪单于在战争中落败，郅支单于占据了单于王庭。此时，不但呼韩邪单于面临着存亡威胁，整个匈奴族群也因混战而面临存亡危机。危难之际，匈奴左伊秩訾王献出一条计策，直接改变了匈奴的未来命运。

从汉求助：左伊秩訾王安定匈奴之策

“伊秩訾”是匈奴官号。根据史料记载，左伊秩訾王可能在单于庭负责断狱听讼等文职事务。匈奴单于庭一般由左右骨都侯主政，崇尚武力，狱讼简约，由此推断，担任文职事务的左伊秩訾王在匈奴王庭的地位并不高。

但在呼韩邪单于和匈奴部族面临危机时，左伊秩訾王挺身而出，力劝呼韩邪：“如果我们对汉称臣，奉从汉的诏令，就能得到汉朝的援助，现在的危局可解，匈奴才能安定。”

此议一出，呼韩邪单于所率部众展开争论，随即分裂为多数“拒汉派”和少数的“归汉派”。

“拒汉派”依据传统认为，匈奴以崇尚勇武的马上征战而立国扬威，统领草原诸部，以臣服贡役为耻，为国战死是匈奴壮士的本色。而且两兄弟争夺王位，无论谁胜谁死都能保全匈奴的威名，子孙后代仍可统领草原各部族。如果屈尊臣汉，会降低匈奴在游牧诸部族中的权威，丧失对草原诸部的主导权。

左伊秩訾王坚定选择归汉，并详细阐释了利害：今天匈奴危弱而汉朝强盛，情势发生了翻转，乌孙等西域诸国已经归附汉朝，证明归汉是大势所趋。从汉武帝以来，匈奴势力一天天减弱，只是强行硬撑，实际上没有一天过得安稳。若向汉称臣，“从汉求助”，匈奴的安定得到保障，否则必招致危亡之祸。没有比归汉更好的选择！

融华而安：汉匈走向和平一体

拒汉还是归汉，对此时的呼韩邪单于和其所率部众来说，是一件关乎存亡的关键抉择。既要突破原有观念，又要考量匈奴现实危局和前途命运，匈奴内部久争不下在所难免。

最终，呼韩邪单于接受了左伊秩訾王之策。甘露元年（公元前53年），他带领部众靠近汉塞，为表归汉决心与诚意，特派其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侍汉朝。

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春天时，汉宣帝在甘泉宫举行盛大仪式，隆重迎接呼韩邪单于归汉。汉宣帝为表彰匈奴归汉，给呼韩邪单于“位在诸侯上”的尊崇地位，颁赐大量钱物，匈奴左右大当户等官员皆受到很高礼遇。

随后，归汉的诸蛮夷君长王侯齐聚渭桥之下，汉宣帝登桥，汉胡群臣一起尊拜汉宣帝，口呼万岁。

呼韩邪单于归汉后，胡汉开始走向一体。汉宣帝同意呼韩邪单于率众留居阴山光禄塞（汉外长城），后又派遣军队护送呼韩邪单于出朔方鸡鹿塞(今内蒙古磴口县)，同时让卫尉高昌侯董忠保卫单于，帮助单于诛除不顺服之人，加强呼韩邪单于威望与力量。

为帮助匈奴度过食物短缺危机，汉宣帝还命人转运边疆的谷米干粮，共计为匈奴供给粮食三万四千斛。

看到呼韩邪单于得到中央政府的扶助，郅支单于也遣使进献，中央政府也进行了丰厚的回赐。但后来，郅支单于怨恨汉朝扶持呼韩邪单于，杀汉使，扰乱西域，后被西域都护甘延寿、陈汤等发兵讨灭。

王莽篡汉前，匈奴单于多次觐见天子、上书，匈奴最多一次来中央朝拜人数超过500人，中央政府下拨巨额的谷物、丝织品等给匈奴，并且成为常态。

在中央政府持续不断的扶助之下，匈奴族群不但度过了危机，而且得到发展，“单于民众益盛”。

汉元帝即位后，派遣车骑都尉韩昌、光禄大夫张猛护送呼韩邪单于之子返回草原。而后，他们二人与呼韩邪单于盟约：“自今以来，汉与匈奴合为一家，世世毋得相诈相攻……令其世世子孙尽如盟。”

公元前33年，呼韩邪单于再次来到长安，请求与汉和亲。汉元帝将宫女王嫱（即王昭君）赐婚给呼韩邪单于。昭君出塞，成就历史上的一段佳话。

左伊秩訾王力促汉匈关系和缓后，他自己却遭遇了危机。有人诽谤左伊秩訾王居功自傲，这引起了呼韩邪单于对他的猜疑。

如此形势下，左伊秩訾王带领千余部众投奔汉朝，汉王朝封他为关内侯。公元前33年，呼韩邪单于再次朝拜皇帝期间，专门向左伊秩訾王致歉：“您为我谋划了深远的计策，让匈奴能有现在的安宁，这都是您的功劳，我怎么能忘记这种恩德呢……现在我想向皇帝报告，请您回到匈奴王庭。”

左伊秩訾王婉拒了呼韩邪单于的请求，表示既然自己已经归附汉朝，就不会再回到匈奴，希望作为单于的使者留在汉朝，忠心侍奉。呼韩邪单于见左伊秩訾王态度坚决，只好作罢。

左伊秩訾王的这次献策，彻底改变了汉匈关系的走向。不仅让濒临绝境的匈奴找到了一条生路，更让汉匈之间从刀兵相见走向一体。

到了东汉时期，匈奴南北分裂，南匈奴附汉再次度过危机。汉王朝对其进行安置，从此汉匈杂居的局面成为常态，南匈奴也在一体化过程中逐步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

西晋末年，天下大乱，匈奴人刘渊以“复汉”为名，建立政权，国号为“汉”（后世称为“汉赵”）。此举虽有扩大自身影响、招抚天下之意，但他以汉后自居、继汉统的做法恰恰证明，自两汉以来形成的汉匈一体、融入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自觉意识和牢固记忆，已成为一种天下共识。

千百年后回望，“事汉则安存”这五个字，早已不只是审时度势的智慧，更是一种超越族群、指向大一统的家国大义，潜移默化地指引着后世民族交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