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在《呐喊》自序中留有这样一句话:
“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
其中,他坦诚家道中落,却对其中的缘由讳莫如深。
1925年,他在《自叙传略》中仅以“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一笔带过 。
那么,鲁迅口中的变故究竟是什么?鲁迅为何终身不愿多提?
其实答案藏在他祖父周福清的身上,而这背后的故事,对于出生书香门第、极为看重家族颜面的鲁迅来说,实在是不光彩。
在鲁迅出生之前,周家在绍兴是响当当的望族。
鲁迅的祖父周福清,同治十年(1871年)考中进士,钦点翰林院庶吉士。
这在科举时代是光宗耀祖的顶级成就。
要知道,当时全国每科只取二三百名进士,而能入翰林的更是凤毛麟角。绍兴城顿时沸腾,周家老宅挂起“翰林”匾额,门庭若市。
周福清后来放了个江西金溪知县的实缺,但官场混得并不如意。
他性格刚直(或者说迂腐),不肯巴结上司,很快就被参劾丢了官。
但这无损于周家的社会地位。在绍兴那个“名士之乡”,周家依然是顶流的科举世家,与当地显赫的寿家、马家、章家并称。
鲁迅的父亲周伯宜,也是个秀才,虽然屡试不第,但靠着祖产和“翰林之子”的身份,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周家有几十亩水田,收租度日;宅子是几进的大院落,雇着长工短工;孩子们有专门的塾师,冬天穿皮袍,出门坐轿子。
这种生活,鲁迅在《故乡》、《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有过诗意的回忆:
百草园的桑葚、覆盆子,三味书屋里的读书声,闰土父亲教他在雪地里捕鸟……但鲁迅刻意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
那种优渥生活,在他13岁那年戛然而止,而且是以一种极其耻辱的方式。
这背后到底是什么?
原来是一场改变家族命运的“科场舞弊案”。
1893年,光绪十九年,江南乡试。
那一年的主考官是殷如璋,副主考官是周福清的同年进士。
于是,周福清动了心思。
自己的儿子周伯宜已经三十多岁,还是个秀才,眼看科场无望;几个孙子(包括当时才12岁的鲁迅)还小,远水救不了近火。
当时周福清有个女婿,名叫马传煦,也准备参加那届乡试。
更重要的是,周福清打听到,绍兴城的富商马家、章家、陈家有五个子弟也要参加这届乡试,而且都肯出重金“买关节”。
也就是贿赂考官,提前拿到试题或暗号。
于是周福清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亲自出马,去苏州“打关节”。
他带了洋银一万元(约合当时七千两白银),赶到苏州,住在副主考官的船上,准备行贿。
但他没有直接找副主考官,而是通过一个叫陈顺的仆人,去联系主考官殷如璋的船。
周福清写了一封信,里面装着条子,上面写着“宸忠、茂源”四个字,那是约定的暗号,意味着试卷里出现这四个字,就是“自己人”。
他还夹了一张银票,注明“洋银一万元”。
但事情就在那里出了岔子。
陈顺是个仆人,没见过大世面,办事与不够老练。
他摇着船靠近主考官的座船时,正值副主考官也在船上聊天。陈顺不管不顾,直接把信递了上去。
殷如璋当着副主考官的面,当然不敢收,于是把信退了回来,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陈顺懵了,以为事情没办成,就把信带了回去。
周福清一看,知道坏了。信没收,但名字已经暴露。他当机立断,连夜逃回绍兴。
然而,纸包不住火。副主考官虽然当场没说什么,但事后越想越怕:万一这事捅出去,自己也要担责任。
于是他把事情报告给了上级。朝廷震怒,下令严查。
周福清很快被抓获。更倒霉的是,那五个绍兴富商家的子弟,虽然根本还没见到考官,也被牵连进来,统统革去功名,永不叙用。
马传煦因为是周福清的女婿,也被怀疑参与,遭到调查。
周福清案经过审理,刑部拟定的罪名是“交通关节,贿买举人”,按律当斩。
但这里有个微妙的操作空间:清朝的死刑分为“斩立决”和“斩监候”。
前者是立即执行,后者是秋后处决,实际上往往可以减免。周家倾家荡产,四处打点,最终把判决改成了“斩监候,秋后处决”。
就那样,周福清被关进了杭州府的大牢,可那一等,就是清过了整整八年。
那八年,是周家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八年。
首先,为了营救周福清,周家变卖了大量田产。一万元行贿的赃款要追缴,各级官吏要打点,律师(当时叫“讼师”)要花钱,杭州到绍兴的奔波需要路费。
周伯宜作为儿子,每年都要去杭州探监、打点,每次都要带足银两。
其次,周福清虽然暂时保住性命,但“斩监候”的犯人不能取保在外,必须关押。
那样的话,周家每年还要支付大笔的“监费”,即给狱卒的打点、给犯人的伙食、冬天的棉衣、夏天的凉席。
监狱是个无底洞,多少钱扔进去都听不见响。
最重要的是,周家的社会地位彻底崩塌。
从“翰林门第”变成了“罪犯之家”,周伯宜的秀才功名被革去,从此不能再参加科举。
在绍兴那个讲究“功名”的社会里,那意味着周家从士绅阶层被踢了出去,变成了“平民”,甚至是“贱民”。
在巨大的压力和创伤下,周伯宜身心俱疲。他原本就有肝病(可能是肝硬化),加上焦虑、奔波、屈辱,病情迅速恶化。
从1893年到1896年,周伯宜的病拖了三年。
那三年里,周家请遍了绍兴的名医,什么“蟋蟀一对”(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平地木十株”、“败鼓皮丸”……那些在《父亲的病》里被鲁迅写成了辛辣的讽刺。
但鲁迅没有写的是:父亲的病,很大程度上是“气”出来的。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原本有功名、有家产、有社会地位,突然之间什么都没了。
他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做官,甚至不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
他要靠变卖家产度日,要向亲戚借钱,要忍受邻居的指指点点。
更致命的是,周伯宜作为长子,还要承担营救父亲、支撑家庭的重任。
他每年去杭州探监,看着老父在牢里受苦,却无能为力;他要应付官府的盘查、债主的催逼、亲戚的冷眼。
那种精神压力,足以摧毁一个人。
1896年,周伯宜去世,年仅37岁。
鲁迅当时16岁,作为长子,他亲眼目睹了父亲从病发到去世的全过程。
他后来对中医的极端厌恶,与其说是科学精神的觉醒,不如说是一种创伤后应激反应。
他无法原谅那些“名医”耽误了父亲的病情,更无法原谅那个让父亲陷入绝境的社会。
也正是那样的深痛经历,使得鲁迅极具批判性,不仅批判着人性的丑陋,更批判着社会的黑暗。
于是就有了《呐喊》、《狂人日记》、《父亲的病》等极具批判性的文章。
鲁迅后来能够成为新文化运动的旗手,激烈批判“吃人的礼教”,可以说是内心深处最彻底的呐喊。
但即便如此,每每说到家中的遭遇时,都只有浅浅的说一句。
直到1936年鲁迅去世,他都没有在任何公开文字中提及祖父的科场案。
而这个秘密,还是后来学者通过查阅清宫档案、地方志、周家族谱,才逐渐解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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