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老录像里聂老吸着氧气在擂台赛上落子的画面,我总会想起竞技体育里最残忍的一个词:保质期。
十一连胜,力挽狂澜,官方封圣。
这剧本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刻意忽略了一个刺眼的数据——在真正代表围棋最高殿堂的世界职业大赛里,这位“棋圣”的夺冠次数是零。
当年并称的“八大超一流”,武宫正树、赵治勋、曹薰铉等人哪个不是手握多座世界冠军奖杯?
就连唯一同样没有世冠的加藤正夫,人家好歹在日本国内头衔战里杀得血流成河,拿奖拿到手软。
一提到这个,老棋迷总会甩出一句万能句式:“聂老那是生不逢时,世界大赛创办时他都37岁了,巅峰已过。”
这块遮羞布,我听了十五年。
今天得把它扯下来。
37岁叫巅峰已过?
大竹英雄比聂卫平大十岁,聂老能在擂台赛赢他,转头却在首届富士通杯决赛输给同样大十岁的林海峰。
再看看那个年代的怪物们:藤泽秀行66岁还在拿王座战冠军,甚至完成六连霸;64岁的秀哉隐退棋直面正值巅峰的木谷实;桥本宇太郎69岁还能杀进日本首届棋圣战决赛。
往后看,曹薰铉快50岁了还能从李昌镐手里抢下第九冠,赵治勋47岁拿第二冠。
在那个不用AI算胜率、极其考验大局观和内功的古典围棋时代,职业寿命极长。
偏偏到了聂卫平这里,37岁就成了黄昏?
这不是巅峰期短,这是被惯坏了。
从战术拆解来看,中日擂台赛的赛制掩盖了太多东西。
单场决胜,偶然性极大。
它更像是一场带有强烈情绪色彩的“NCAA疯狂三月”,你可以在一场比赛里靠爆棚的状态和一口真气投进绝杀,但这不代表你拥有统治一个时代的体系能力。
到了高强度、多番棋的世界大赛,面对那些常年在头衔战里卷生卷死的顶级强者,硬核实力的底色就露出来了。
擂台赛的连胜,掩盖了他后半盘收官粗糙、体能分配不合理的技术隐患。
更致命的,是更衣室之外的心理坍塌。
社会学里有个概念叫“角色透支”。
当一个人把太多的精力投入到维持“神”的社交属性时,他作为“人”的竞技纯粹性就被瓦解了。
封圣之后,鲜花、掌声、社会活动铺天盖地。
他成了公众人物,成了座上宾。
围棋是一项需要极度静心和算路的残酷智力运动,你昨天晚上还在推杯换盏享受欢呼,今天早上怎么可能在棋盘前看清对手暗藏杀机的第150手?
人飘了,心散了。
等他惊觉过来,想在富士通杯、应氏杯上证明自己的时候,曹薰铉的快剑已经出鞘,李昌镐的铁幕已经落下。
没人在乎你是不是曾经的擂台英雄。
竞技体育的坐标系极其冰冷,它不管你吸没吸氧,不管你是不是民族偶像,它只数你柜子里的奖杯。
真正的棋坛王者,从来不是靠切片式的战绩和时代情绪托底的。
乔丹如果只有1998年的最后一投,没有六个总冠军戒指,他成不了篮球之神。
同样,围棋史上的丰碑,是用一座座实打实的世界冠军奖杯刻出来的。
“巅峰已过”听起来像个悲壮的叹息,实则是一种下意识的逃避。
擂台英雄的功绩当然值得尊重,那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只是当我们剥开时代的滤镜,用纯粹的职业视角去审视那段岁月时,战绩的苍白骗不了人。
那个能在绝境中咬碎牙齿的胜负师,或许早就死在加冕“棋圣”的那天晚上了。
江湖还是那个刀光剑影的江湖,只是坐在棋盘前的,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饿着肚子只想赢棋的人了。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