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飒”，或许是宋敏第一天当运动员开始，人们给予她最鲜明也最准确的标签。即便现在已经快要60岁，宋敏依旧干练飒爽。

作为哈尔滨女冰和中国女冰历史上的首任队长，宋敏可谓是这支光荣之师的先驱之一。她经历过与队友们在零下30℃寒冷中挥汗如雨的辛苦，也体会过出访日本时“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荣光。她曾发誓在退役后不想再踏入冰球圈一步，可命运偏偏又将她拽回冰场，不仅让她成立了全国首家冰球俱乐部，更让她以教练身份见证了中国女冰的喜怒哀乐。

如今，在大多数人已经退休或接近退休的年纪，宋敏依旧顶着那一头亮眼干练的短发，在哈尔滨市冰球协会秘书长的岗位上燃烧着自己对冰球的热爱。一如她当年在晨光熹微的红星体育场上拼搏的身影，飒爽依然。

天生的运动员 被队友从学校拉回当队长

2026年1月18日，“哈尔滨冰球年度盛典”在哈尔滨冰球馆上演。在这场被誉为冰城冰球人的“春晚”中，不仅现役的哈尔滨冰球运动员展示了自己多才多艺的一面，一群见证了冰城冰球一路繁花的老将也齐聚一堂，共同追忆哈尔滨冰球的峥嵘岁月。而这场盛典的发起人，正是宋敏。

“我怕如果这场盛典再不办，离开我们的‘老人儿’会越来越多。”话到此处，宋敏不仅哽咽。“冰球不能断，记忆不能散，火种得有人接着传。”看着冰球馆内那些斑驳的老照片，她指尖轻轻拂过泛黄影像里年轻时的自己和队友们。“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个老队员，都是哈尔滨冰球活的年鉴。只要他们还站在这儿，冰球的故事就永远有下一页。”

讲述中，宋敏与中国女冰的缘分也被娓娓道来。

虽然出生在一个军人世家，但宋敏似乎却是一个天生做运动员的料——练篮球，被专业的女篮队伍看中；练长跑，跑出了全市环城赛冠军；练速滑，她从红星体育场滑进了哈尔滨市专业队。“但我始终对集体项目情有独钟，还是下定决心从速滑队离开了。”宋敏说，尽管在专业队呆的时间有限，她还是因为男孩一样的性格，跟不少男冰和其他项目的运动员打成一片。

回学校读高中的一年里，她为了好好学习考大学，切断了与队友们的联系，也几乎不再踏足冰场。直到1983年冬日的一天，一群男冰的小伙子们骑着自行车来到宋敏就读的第四十中学，告诉了她这样一个消息——哈尔滨要成立女子冰球队。宋敏毫不犹豫地骑上自行车，回到了她熟悉的体工队大院，成为了队伍中最早报名的运动员之一。

“当时真的是赶上了好时候，中国男冰在世锦赛C组比赛中夺冠，哈尔滨各区县都在当时市体委的要求下成立冰球队，并正式组建了哈尔滨女冰。”回想起当时的点点滴滴，宋敏仍如数家珍。1983年12月9日，在这个宋敏永远忘不了的日子里，哈尔滨成立了全国首支专业女子冰球队。在队中拥有极高人气和滑行技术的宋敏，被队员们一致选举为队长。在那个中国女冰几乎就是哈尔滨女冰的年代，宋敏成为了队中当之无愧的开拓者与领军人物。

从“哈老二”到在日本刮起黑旋风

白手起家的日子总归不会太美好，在那个物资匮乏、训练条件简陋的年代，教练一针一线地把男冰运动员用得已经破旧不堪的护具缝缝补补后给女冰的姑娘们用；冰场用的是室外冰，早上8点到11点，下午1点半到4点，零下30℃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姑娘们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冻成了冰碴子。

可即便是这样艰苦的条件，宋敏愣是硬生生地坚持了下来。“随着好苗子的进队，一些跟我一起来队里的姐妹们被淘汰出局。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竞技体育的残酷，不进则退可能就是这样的道理。”但困难不止离别，残酷的竞争远超宋敏的想象。虽然当时是全国唯一一支专业的女子冰球队，但是在省比赛中，面对实力远不及自己的齐齐哈尔队，哈尔滨队却屡吃败仗，队伍也收获了“哈老二”的外号。

“我们也很奇怪，平时训练明明练得很好，可一到比赛场上就是打不出来。尤其是面对齐齐哈尔队，上场前很多队员的腿都是抖的。”竞技体育争夺的永远是第一，这是所有队员都明白的道理，作为队长的宋敏更是如此。“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那时候的眼界太窄，没有见识过大场面。”

直到1988年，当时国家体委的领导到哈尔滨市视察工作，据宋敏回忆当时是周日，所有队伍都在放假，只有女冰还在训练。国家体委看到女冰队员们的技术后给出了这样的建议——只有走出去，这帮姑娘们在未来才有希望。于是在当年，哈尔滨女冰在国家体委的支持下，踏上了赴日本交流比赛的征程——那是她们第一次走出国门。

“这是中国女篮来了？”看着身高傲人的哈尔滨女冰姑娘们站在场边，日本观众和媒体纷纷驻足惊呼。来到日本的首场比赛，哈尔滨女冰被安排和当地的少体校男队进行了一场表演赛。最开始并没有把这群中国姑娘当回事儿的日本队员在开场后没多久就球门失守，最终以0:7的比分败下阵来，让当地媒体和冰迷一片哗然。

经此一役，女冰姑娘们不仅在日本名声大噪，也让自己收获了十足的自信。在后来与日本当地多家女冰俱乐部的比赛中，哈尔滨女冰未尝败绩，每场比赛都净胜对手10球以上。最终，无奈的日本队将国内前四名的俱乐部整合在一起，组团来跟哈尔滨女冰比赛，其中还有多名来自美国等国家的外援。然而，21:0的比分不仅让比赛早早失去了悬念，也让东道主的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最后，哈尔滨女冰礼貌性地让了对手一球，以21:1的比分结束了这趟日本之行，也让日本媒体写出了“黑旋风横扫日本”的报道。

从那以后，“哈老二”的绰号悄然消失，中国女子冰球界迎来了纵横冰坛三十载的绝对霸主。

毅然离队她曾发誓永不回到冰场

眼看着队伍走上正轨，被寄予厚望、最有可能成为球队当家球星的宋敏却在1990年一个雪夜递交了退役申请。

“我好像被队长的身份套住了。”6年多的队长生涯，曾经那个棱角分明的宋敏却在队长的身份中完全迷失了自我。“虽然是队长，承担了队伍很多管理上的责任，但是我的内心并不快乐，上场的机会很少，还要时刻想着给队友们做榜样，这不是我应该有的样子。”宋敏说，她曾学过郎平写了好多本日记，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发泄心底的压抑，然而一切好像没有任何效果。“所有队友都说我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宋敏了。”最终在考虑再三后，宋敏毅然递交了退役申请，并在24岁时来到哈尔滨体育学院，在别人已经大学毕业的年纪，开始了自己的求学生涯。

在哈体院的4年，宋敏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快乐——训练结束后，时间由她自己安排。她的生活中不再只有冰球，而是有更多时间去了解外边的世界。而作为哈体院女冰的队长，在众多专业队参加的全国锦标赛中，宋敏带领着队友们曾多次登上领奖台。其间，哈尔滨女冰的教练组曾多次联系她，希望她重披哈尔滨队的战袍，都被她婉言谢绝。“好不容易从压抑的环境里走出来，我不想让自己再吃回头草。”直到本科毕业，宋敏都没有再回到八区冰场一步。毕业后，她更是立下了“这辈子不再碰冰球”的誓言。

她成立中国首个冰球俱乐部

命运总喜欢在不经意间跟人开个玩笑。大学毕业后的宋敏想过留校、考虑过经商、尝试过出国，但回归冰球好像始终都不是她的选项。然而兜兜转转间，宋敏却再度与冰球产生了连结。

1999年，宋敏在家人的建议下曾经前往法国寻找发展机会，但对于家乡的思念让她最终毅然回国。在回国前，宋敏被邀请到了法国一家冰球俱乐部参观，对方还提出希望她留在巴黎，担任这家俱乐部的总教练。虽然对方的邀约被宋敏婉拒，但全新的项目发展模式却在她心中生根。

于是在返回哈尔滨后，宋敏着手筹建中国首家冰球俱乐部——红星冰球俱乐部。“因为红星体育场是我冰球梦开始的地方。”起初，俱乐部主要由哈尔滨老女冰运动员组成。“最开始纯纯是大家在一起玩，想找回在赛场上的状态，是名副其实的俱‘乐’部。可没想到玩着玩着，就在全国比赛里打出了名堂。”2003年，宋敏带领这支代表深圳队出战、被她们自己戏称为“老弱病残”的队伍杀进了全国十冬会的决赛，并在冠亚军决赛面对老东家哈尔滨队的比赛中一度取得2:0的领先。最终因为各种原因，队伍还是败下阵来。但那场荡气回肠的对决，让所有人重新认识了这群“不复当年”的姑娘——她们不是在追忆荣光，而是在重塑队对冰球的热爱。而“红星”也不再只是怀旧的符号，而成了中国民间冰球火种的策源地。

在那之后，宋敏以助理教练的身份进入了中国女冰，成为球队成立以来首位女性教练员。她和队员们经历了在世锦赛中稳居前六的辉煌，也遭遇过2006年都灵冬奥会预选赛“黑色6秒钟”后无缘冬奥会的遗憾。在告别国家队返回哈尔滨后，宋敏把俱乐部的方向调整到为哈尔滨和中国冰球培养下一代上。从创立之初到现在，队伍曾因成绩出众，连续11年代表中国赴美交流。数百名青少年冰球运动员的梦想从红星俱乐部起飞，有些人甚至走进了国字号队伍。如今，红星俱乐部已走过二十七载春秋，宋敏依旧在冰球圈坚守，希望用她的坚持，继续放飞孩子们的冰球梦想。

今年1月，哈尔滨举办了创意十足的“冰球年度盛典”，宋敏正是这场庆典的策划人。“哈尔滨冰球发展半个多世纪以来，涌现了太多的英雄，他们不该被遗忘，他们的精神也理应被年轻的孩子们传承下去。”在她的提议下，众多老一代冰球人被请上舞台中央，接过了“哈尔滨冰球特殊贡献奖”的奖牌。这一刻，白发与冰刀同闪微光，只有宋敏站在聚光灯外，面带微笑地看着这场盛典。

清澈的爱，只为中国女冰——她拿起球拍，将冰球传递给党红、于柏巍两位队长，将中国女冰的精神图腾传承给年轻一代。正像宋敏自己说的，“冰球不能断，记忆不能散，火种得有人接着传。”看着年轻的孩子们开心地滑过冰场，宋敏说，只要中国冰球的魂还在，她就永远站在冰场边，做那个点亮冰场的人……

文字 | 张堃雷

编辑 | 于秋莹

审核 | 李 溪

监制 | 由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