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我记忆里冷得最彻骨的冬天,是小学五年级那年。那是一种能冻结呼吸的严寒,屋檐下挂着一尺来长的冰凌,大地被冻出龟裂的纹路。我们的教室中央,蹲着一只敦实的铁皮炉子,炉子上墩着个茶吊子,壶盖偶尔被蒸汽顶起,发出“噗噗”的轻响,壶嘴则持续地、嘶嘶地吐着白气,像一头沉默而温顺的巨兽在喘息。那便是我们全班孩子唯一的“暖源”。
下课铃一响,孩子们便蜂拥至炉边,搓着冻得像红萝卜似的小手,呵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织。值日生用厚厚的棉布垫着手,才能小心翼翼地提起那沉甸甸的茶吊。滚水冲进一排排搪瓷碗里,蜷缩在碗底的、灰褐色的茶末霎时被惊醒,翻滚着,舒展着,仿佛将一整冬被囚禁的阳光、雨露、甚至风霜,都毫无保留地倾吐出来,酿成一杯浑浊的、却闪着琥珀色光芒的汤。
茶叶是老师带来的,不过是廉价的茶梗与碎末,可那温度是真实的。冻僵的手指,最初握住粗糙的碗壁时,是一种尖锐的刺痛。你不得不频频换手,或把碗放在冰冷的课桌上,俯下身去,让那团白蒙蒙的热气熏着脸。渐渐地,刺痛转为一种踏实的麻木,而后,奇妙的,一丝真实的、属于活人的体温,便从指尖开始,顺着脉络,一点点还给了你。
许多年后,我的冬天被妥帖地框在了恒温的玻璃窗后。寒气被隔绝在外,室内永远如春。我有了玲珑剔透的茶盏,白瓷青釉,薄可透光;有了名目繁多的茶叶,从岩骨花香的金骏眉到醇厚如墨的老普洱。烧水要用特定的温度,冲泡需讲究时辰与手法,喝茶成了“品”,是味蕾与鼻腔里一场风花雪月的雅事,是独处或雅集时心照不宣的社交语言。冬寒,被地暖与空调化解于无形,再不必咬牙切齿地与天地争夺一份基本的体温。一切都那么优雅,那么正确,那么……隔着距离。
然而,身体似乎比思想更念旧。总在某些加班的深夜,周遭寂静,高楼窗外的城市灯火是冷的;或是从外面裹着一身凌厉寒气归家的时刻,指纹锁“嘀”声轻响,迎面而来的暖意却一时无法沁入骨髓。这时,我会下意识地、近乎鲁莽地去烧一壶水,滚沸的,抓一把茶——有时甚至是匆忙的袋泡茶——注入最普通不过的马克杯中。我不再观其色,不再辨其香,只是用双手紧紧地、近乎贪婪地环抱住那温热的杯壁,将掌心与指尖牢牢贴上去,仿佛要将自己焊铸在这份温暖之上。一股热流,便从接触点汹涌而固执地传递开来,穿透皮肤,熨帖僵直的关节,缓缓荡进空旷的胃里,最后,那股暖意会漫上眼眶,成为一种极其原始而确凿的慰藉。那一刻,我不是在品茶,我是在与这杯茶缔结一个对抗广漠寒意的、微小而坚定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