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AlphaGo以一记“妖刀”斩落李世石,人类围棋的神坛轰然倒塌。十年过去,职业棋手的训练室里,AI的胜率曲线成了日常标尺;对局中,前30手几乎清一色复刻AI推荐;业余棋迷打开手机,也能靠“遛狗”战胜昔日高手。围棋的技术巅峰,早已不在人类手中。可就在去年,72岁的聂卫平仍以病弱之躯,为中日韩大师赛写下贺信,重提“彼强自保”“入界宜缓”。当算法已穷尽变化,这些古老箴言,还有谁在听?
这不只是围棋的困境,更是我们时代的叩问:当机器比我们更“懂”规则,人类还需要那些关于忍耐、取舍与格局的哲学吗?聂卫平一生从争胜到育人,从“棋圣”光环到癌症重生,始终坚信围棋是“中国人思维方式的缩影”。他推广围棋进校园,不是为了培养冠军,而是让孩子在输赢间学会冷静与坚持。这种超越竞技的坚持,在AI时代非但没有褪色,反而成了最稀缺的锚点。
AI的确重塑了围棋。它让训练精准高效,让开局趋同,让“点三三”从异端变为正统。中国棋手丁浩每天与AI对弈十局,胜少负多,只为逼近极限。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当所有高手都走“最优解”,棋局越来越像算法的复读,围棋是否正在失去它的灵魂?中国围棋协会主席常昊直言:“我们有了标准答案,却可能失去个性鲜明的棋手。”那些曾因风格迥异而令人热血沸腾的对决——武宫正树的“宇宙流”,聂卫平的“铁血治孤”——正被数据洪流冲刷成同质化的滩涂。
可恰恰在这一点上,人类的不可替代性才真正浮现。丁浩说:“人类有了汽车,但依然需要博尔特。”真人对弈中,三四十手之后,算力之外,是心态、是风格、是临场的灵光或崩溃。这些,才是“棋如人生”的真义。唐代“围棋十诀”中,“舍小就大”教人取舍,“攻彼顾我”教人自省,这些不是招法,而是生存智慧。AI不会焦虑,不会犹豫,也不会因一招失误而彻夜难眠——而正是这些“弱点”,构成了人类对弈的深度与温度。
更进一步看,围棋的价值早已溢出棋盘。它不只是一项运动,更是一种思维训练、一种文化传承。聂卫平推动围棋普及,看重的是它对孩子抗挫力与大局观的培养。在AI给出“最优解”的世界里,人类更需要学会如何面对不确定性、如何在劣势中自保、如何在优势时克制。这些,正是“彼强自保”“入界宜缓”在现实中的回响。
技术可以超越人类,但无法复制人类的挣扎与成长。当AI把围棋变成一门精确科学,我们反而更需要聂卫平所坚守的“棋如人生”——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智慧,不在赢棋,而在下棋的过程中,如何成为更清醒、更坚韧的人。
围棋未死,它只是换了战场:从胜负之争,转向人性之光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