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地关系的理论和实践经验告诉我们,在人类早期,在文明初期,地理环境的作用往往是决定性的、本质性的。当时的人,没有办法突破地理环境的限制。但一个长期使人困惑的问题是,既然如此,为什么在大致相同的地理环境中会产生不同的文化?两条大致相同的河流为什么会孕育出不同的文明?
河流孕育了人类文明,人类与河流互动。人类与河流不同形式或程度的互动,自然会在同样的地理环境下形成不同的文化,不同程度地塑造文明形态。
在人类早期和生产力落后的情况下,任何一个群体都不可能掌握全面的、准确的地理信息,对自己所处的地理环境也不可能完全出于自觉的、自主的、理性的选择。任何一种文明都不是事先规划好的、完全有意识发展的结果。因此,人类与河流的互动往往起着很大的作用。具体表现在:
(1)偶然性或偶然事件
当气候普遍变冷时,绝大多数群体都向南迁徙,但有个别群体迷失方向,往北迁徙。等到他们意识到越来越冷时已经来不及再往南走了。有的群体死亡灭绝,但有的群体偶然发现冰雪层可以隔绝冷空气,在冰洞雪屋中找到栖身地。通过猎取驯鹿、捕杀鲸鱼,以鹿皮、鱼皮取暖,以鹿肉、鲸肉为生。这支部族因此免于灭绝,并且从此在北极圈内生存繁衍。
在考察古格王国遗址时,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当年古格人要选择在海拔4000多米地形崎岖、资源匮乏的地方建都?其实再往南几十千米,就是喜马拉雅山南麓,气候温和、雨量丰富、植被茂盛,而且在公元9世纪后相当长的年代里这一带并没有被其他人占据,迁入定居不会有什么阻力。原来这支吐蕃人是在政敌追杀下从前藏长途跋涉历尽艰辛迁来的,好不容易在象雄国的边缘地带落脚,而这一带正好有深厚的黄土堆积和水源,或者他们根本不知道不远的喜马拉雅山南麓的情况,或者来不及作全面的了解和比较。而一旦在这里建都,这种出于偶然性的选择就成了必然。
历史的进程、人类与自然的关系的确存在必然规律,但这只能体现在长时段、宏观意义上。而在这些规律允许的范围内,往往是偶然性因素产生的结果,河流与人类的关系同样如此。
《江河流淌看中国》,葛剑雄 著,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
(2)自然环境的变迁
河流所处的自然环境本身是在不断变化的,有其自身的规律。人类早期不可能了解这些规律,甚至连规律这样的概念也未必有。即使到今天,尽管已经有了很多科学的探索手段,人类对自然规律的了解还是相当有限的。但人类活动如果正好顺应了规律变化,就能获得意想不到的结果,或许正好奠定了某种文明的基础。
五六千年前,中国正经历一个气候温暖的阶段,黄河中下游地区的年平均气温估计比今天要高2—3摄氏度,气候温暖,降水量充足。加上原始植被未受到破坏,土壤保持着长期积累下来的肥力。黄土高原上水土流失轻微,自然堆积形成的大塬保持完好。而长江流域气温偏高,降水量大,沼泽湿地普遍,地面积水过多,形成湿热的气候,传染病流行,难以消除;加上原始植被高大茂密,土壤黏结,土地难以开发利用;海平面也不稳定,沿海地带受到海平面升高的威胁。迁入黄河中下游地区的先民,幸运地在这个黄金时代迎来了文明的曙光,大量土地的开垦和耕种,生产出足够的粮食,使一部分人得以专门从事统治、管理、防卫、建筑、祭祀、制作玉器等职业,形成以陶寺为代表的都城。有利的自然环境使这些早期文明得以延续发展,并吸引了周边其他群体的聚集,不断壮大,形成核心。聚居于长江下游良渚的先民就没有那么幸运。尽管良渚文化的年代不比陶寺晚,水平不比陶寺低,范围不比陶寺小,可以说各方面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却没有延续发展下来。一般推测,是由于气候变迁的不利环境,使良渚人的后裔不得不迁离或分散。
一条大河本身具备的优势,在有利的自然环境下能产生倍增效应;而在不利的自然环境中,如异常气候、地震、瘟疫等非河流本身产生的灾害,非但不可能发挥本身的优势,优势还可能变为劣势,早期的人类和文明的萌芽经不起这样的打击,有的就此灭绝,有的不得不迁离,有的出现倒退。
——本文节选自《江河流淌看中国》,葛剑雄著,上海教育出版社202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