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中东铁路:
百年站台,百年煤城
文、图 | 王炳皓
八月的东北算得上避暑胜地,当北京笼罩在39度高温预警里的时候,我与朋友们驾车自齐齐哈尔出发,一路向西开到满洲里。二者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但中东铁路的存在让沿途不少城镇名声在外。
横穿东北的中东铁路全称“中国东清铁路”,是俄国人为与日本竞争远东,于1897年修建的一条“丁”字型铁路,并在整个二十世纪的历史波澜中多次易手,见证了东北的现代化和城镇化。如果把东北看做一棵大树,那么这条铁路便是粗壮树干上繁密的年轮。
我们的行程是:昂昂溪-富拉尔基-碾子山-扎兰屯-博克图-兴安岭-免渡河-牙克石-海拉尔-扎赉诺尔,最终抵达满洲里。这条线路并不冷门,上古时代的机车迷早已踏足这里,新兴的社交媒体上也不乏各色攻略讲解。一路上,我们尽可能沿着小路行驶,希望以一种松散的状态观察,看到有意思的地名就开过去看看,然后再回到铁路线上。
我想选两个小镇详细讲讲:
博克图
我之前并未关注这个小镇,却在抵达后对它好奇起来。博克图曾是中东铁路上的大站,因其扼守自大兴安岭进入东北平原的雅鲁河谷,而成为军事要塞。
大兴安岭东坡较西坡更为陡峭,俄国人洞穿大兴安岭修建隧道后,不得不配置一条螺旋展线,以减缓坡度。博克图顺势成为铁路运输的修整之地。1902年建站后,大量俄国人涌向这里,兴建机车库、医院、学校甚至教堂等附属设施,博克图日臻繁盛。随后日本占领东北,苏联将中东铁路转手卖给日本,许多俄式建筑转而为日军所用。新中国成立后,博克图依旧是军事重镇。上世纪六十年代中苏交恶,为加强满洲里方向守备,组建番号为81672的师级部队驻防博克图,最终于苏联解体后的第二年撤销番号。
设站百年后,博克图虽失去往日的繁荣,却依旧被频繁提起。社交媒体上关于博克图的信息很多,在人们眼中,这是一座“停留在八十年代”的失落小镇。但当我抵达博克图火车站时,站前小广场上倒是挺热闹。
下午四五点,烧烤店老板已经开始烧炭生火,一些明显不是旅客的老年人背着大包小包准备检票进站。在街上溜达的时候,不时碰到下班的铁路员工,三两成群,有的带着安全帽,一眼便是工人,也有手提公文包的行政人员,大部分都挺年轻。到了晚上,站前不大的台球厅里挤满年轻人,叼着烟,俯身瞄准,有说有笑,看得出是老相识。台球厅里有台游戏机,扫码投币,我手痒痒,跟朋友玩了几局拳皇97。付费的过程很流畅,游戏机旁边附着电话,有问题打给他。
从台球厅出来,旁边的老饭店接待完最后一桌顾客准备打烊。顾客们意兴阑珊地走出来,她们年纪都不小,但穿着时髦,身上的亮片不时透着光。回到我住的小旅馆,瞟到住客的登记簿,北京,上海,山东五湖四海的旅客赫然在列,大都是八零后。尽管繁华不再,但小镇依然存着余温。
第二天,一家理发店老板娘告诉我,滨州铁路许多机务段的项目总部依旧在博克图,再加上部分老的机车库还在运行,这里仍是不少人工作和出差的中转地。“别看现在还有人,早就不比前几年了。”
老板娘生在博克图,一直以开理发店为生,以前的店开在镇上的工人俱乐部旁,由于俱乐部被废弃后疏于管理维护,她的店也挪了地方。聊到博克图是否能靠着文旅产业重新聚集人气,她有些抱怨。“刚修缮的宪兵队旧址,挺好吧?那是不得不修了,上级早就拨了款,他们迟迟不弄。人家追查下来了,他们才赶紧修的,其实早就该修了。”
老板娘话的真伪无从查证,但她口中的日本宪兵队旧址确实在近两年进行了修缮。2019年1月,博克图被公布为第七批历史文化名镇,作为第二百货商店前身的宪兵队旧址成了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终于在2022年,镇政府对此地进行了为期四个月的修缮,工程造价140万余元。
谈及博克图的文物保护,无法绕开颇有些传奇的“百年段长办公室”。这座百年前的俄式建筑,原本是管辖周边铁路段的段务总部。大约二十年前,这里被个人以私人名义购买,不断自费维护至今。这位被称为老刘的人在镇上远近闻名,他投入了数百万经营药材生意赚来的资金,搜集与中东铁路相关的物件,将这间办公室变为了一间博物馆,里面藏有中东铁路各个时期的信号灯、铁轨,工程图,日俄时期的沙发,木柜,甚至日军运兵的火车车厢。
我们去的时候,老刘夫妇刚吃过晚饭,老刘在里屋休息,他的老伴带我们转悠。她跟我们说,许多东西原本不属于这件房子,是老刘从其他地方淘来的。“今天这一件,明天那儿一件,不知道他都从哪儿弄来的。”我们还听说,这间屋子原本要被扒掉,但在老刘一家人的努力下得以保存。现在,老刘的儿子在哈尔滨铁路系统当工程师,儿媳妇则在纪委工作。我打趣:“看来您家上面有人,能量不小呀。”在修缮的过程中,老刘日拱一卒,尽量保持房子的原貌,即便翻修也用俄式砖头,这种砖头比国内的厚实,也大一圈。老刘的老伴说,这些砖头要么从国外弄来,要么从周围废弃的房子里扒来。
在东北文旅快速升温的当下,相比其他地方,博克图的遭遇似乎是种幸运。因为沿途的其它一些小城,已经开始斥数亿巨资对土地修挖再造,以围绕这些老式建筑打造“俄式风情街”,邀民宿、酒吧、咖啡屋入驻,最终竖起“我在xx很想你”的蓝白标示牌。
扎赉诺尔
开车抵达扎赉诺尔的时候,远处的云朵正从下到上一层层翻涌,下午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晒在身上不再有隐隐的刺痛感,倒是添了些暖意。
扎赉诺尔火车站周围尽是残旧的俄式建筑,墙根长满一人高的杂草,难以接近。宽阔的街道上看不到行人,在大多空置紧闭的门面中,只有零星的食杂店开张。可能是因为身处夏天,又碰上了好天气,我并没有第一时间感受到萧条和破败,反倒是建筑外墙上漆的亮粉让我感受了到这座百年煤城尚存的生气和体面。当然,还有一丝凉爽。
直到抵达扎赉诺尔前半小时,我和朋友们才弄清楚“赉”(lài)的读音。这里距满洲里仅20公里,并非中东铁路上的大站,却因地处煤矿区受到不同时期占领者的重视,并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开采过程中挖出了猛犸象化石。
了解这段历史的时候,我心想,这或许就是为什么许多没看过胡波电影的人也念叨着去满洲里寻大象,因为那儿真的有过大象。一个有点冷的知识是,扎赉诺尔区已不再由县级市满洲里代管,目前属呼伦贝尔直管的县级行政区划。
我在渐渐倾斜的夕阳里欣赏涂亮粉色的建筑,一个精瘦干练的老头穿着条纹T恤从街对面走来,他是扎赉诺尔的铁路工人,姑且称他老铁。
1970年扎赉诺尔铁路段招工,手里有技术的老铁从外地来到扎区,一干就是五十年,并成了股级干部,前几年彻底退了下来。老铁今年71岁,口齿清晰,讲话铿锵有条理:“现在人都去西站了,这里没有乘客了。你可别小看扎赉诺尔站,它是二等站,不少拉货。”老铁介绍,扎赉诺尔火车站现在主要运送包括煤炭、木材在内的资源类货物,“站长一个月不少开(工资),得有七八千。”
当我开口询问扎区历史的时候,老铁话锋一转,对一口日本人曾占领的水井滔滔不绝。据老铁介绍,这口井附近曾是煤区,挖煤的过程中冲出了地下水,之后便被开发作水井,向外泵水供蒸汽机车使用。没等我继续提问,老铁主动开口:“要不你们开车带我过去吧,我领你们看一下,不远。”
井口所在的低洼已经被水淹没,“看到没,井口就在水下,机车泵水就在这嘎泵。”水井周围有许多民房,老铁指着不远处的一座说,那是他几十年前自己一砖一瓦盖的,“2010年十万块钱卖给别人了。”我们顺着话头儿,请老铁带我们去看看。老铁一边走一边绘声绘色、事无巨细地给我们回忆当年盖房子的场面,大到房屋构造,小到砖块种类。路过其它砖房时候,老铁脱口而出户主的姓名,“这家原来是食杂店”,“这家男主人下矿死了”,“这家的儿子也在海拉尔铁路段上班”。
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门锁着,门前杂草茂盛。“门锁了,应该是进不去了,这家也早就不在这住了。”老铁有点失落。
返回的路上,老铁说,自己把砖房卖了之后,在扎区的居民楼买了房子,退休后又在海拉尔买了房。老铁声音洪亮,完全不像曾患结肠癌,放过两根心脏支架的人。
“我现在住海拉尔,9月25号就回去了。这几年每年夏天回扎赉诺尔住一段时间。前几天把扎赉诺尔的楼房也卖了,这次回来就是处理房子的事。”
“那你再也不回来了?”我问。
“不回了,没地方住了还回来干啥?”
我俗套地追问:“你会想念这里吗?”
“能不想吗,几十年青春全扔这了。”
这时我意识到,老铁或许已经借“热心导游”的身份,再次来到老水井、老砖房,完成了与故地的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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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炳皓
媒体从业者,摄影爱好者,拾城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