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 美术报 程伟
中国传统艺术的动人之处,在于线条里流动的气韵。不重刻意规整,不求刻板形似,而是借笔墨丹青的婉转屈伸,托举人心最本真的舒展与自由。敦煌飞天的飘带,大草书法的笔线,一绘于石窟壁画,一写于宣纸素笺,门类不同、载体各异,却在千年时光里遥相呼应,以相似的线条律动,演绎东方艺术独有的生命意境与精神旨趣。
敦煌飞天线描
敦煌飞天,是敦煌艺术最鲜活的意象之一。自北凉落笔于莫高窟墙壁,历经隋唐打磨,慢慢褪去早期拙朴,而生出从容飞扬的姿态。人们注目飞天,多半沉醉于凌空起舞的曼妙身姿,而飞天得以“无翼而飞、乘风而上”的灵气,全系于一身飘带。古人作画,不绘流云,不描羽翼,只凭数条绵长婉转的衣带,便破开岩壁的静态,让画面生出风的流向、飞的动势。
敦煌飞天壁画
新儒家学者唐君毅格外看重这一缕飘带的美学,他将其视作中国艺术精神的典型缩影。飘带的妙处,在于游走无拘、虚实相生。随风而曲,随姿而转,舒展回旋间,不滞、不僵、不板,恰好对应中国人心中自在通透的审美境界。纵观盛唐壁画,画师落笔洒脱,飘带多作长曲线、回旋弧,走势奔放连贯。石青、石绿、朱砂诸色层层晕染,千年之后依旧鲜亮如初。长短衣带交错缠绕,或贴身轻扬,或凌空漫卷,挣脱俗世重力的拘束,把佛国世界的清净高远、悠然超脱,悄悄藏进流动的线条里。
敦煌飞天壁画
宗白华对敦煌艺术的评述,更点透了这份线条美学的内核。他在《略谈敦煌艺术的意义与价值》中直言:“敦煌人像,全是在飞腾的舞姿中(连立像、坐像的躯体也是在扭曲的舞姿中);人像的着重点不在体积而在那克服了地心引力的飞动旋律。所以身体上的主要衣饰不是贴体的衫褐,而是飘荡飞举的缠绕着的带纹(在北魏画里有全带纹代替衣饰的)。……而敦煌人像却系融化在线纹的旋律里。”又说:“线条、色彩、形象,无一不飞动奔放,虎虎有生气。”这种“舞”,是节奏与秩序,是力量与热情,也是万物运化、生生不息的象征。古人画飞天,画的不止是仙姿仪态,更是心中向往的无尘之境、自在之态。
如果说飞天飘带是画壁之上的视觉飞扬,那么大草线条,便是笔墨之间的心性驰骋。
敦煌飞天壁画
诸体书法之中,大草最为肆意疏放。楷书有法度拘束,行书有节制收敛,唯独大草,虽有结体规范的要求,但能大幅破开字形桎梏,任由笔墨随心境游走,成为文人直抒胸臆的绝佳途径。一笔落纸,提按顿挫、疾徐轻重,皆由心发。中锋藏劲,侧锋取姿,逆锋蓄势,线条可沉凝如磐石,可轻细如游丝,干湿交错、浓淡相生,每一处变化,都是心绪的真实流露。
张旭《古诗四帖》(局部)
论及大草,唐代张旭、怀素堪称两座高峰。张旭《古诗四帖》笔墨纵横,字形大小错落,章法开合肆意,全然打破传统字距行距的束缚,笔墨起落间性情奔涌,尽显狂草的洒脱放达。怀素《自叙帖》则笔势连绵缠绕,通篇一气贯通,行笔疾处如风驰电掣,缓处似流云漫卷,线条简净灵动,将书写的自在通透发挥到极致。
怀素《自叙帖》
后世书家接续这份笔墨精神,又为大草开辟出不同面貌。黄庭坚《诸上座帖》线条苍劲奇崛,善用颤笔、涩笔,线条如枯藤挂壁,兼具自然质感与劲挺风骨;结字中宫收紧、四面开张,欹侧夸张的形态,让整幅作品张力十足。徐渭《白燕诗》将大草的狂放推向极致,侧锋行笔跌宕起伏,墨色枯湿对比强烈,线条或苍劲悲凉,或沉雄厚重,胸中之气尽数倾泻于纸上。王铎《拟古诗帖》雄强豪迈,笔势如龙蛇游走,独创的涨墨技法让线条层次愈发丰富,在动静之间尽显乱世文人的复杂心绪。
两类艺术载体不同,却在精神深处高度契合。
无论飞天飘带还是大草线条,都跳出了形式的固化束缚。现实衣物不会如此绵长回旋,自然风态不会如此飘逸流转,古代画工以浪漫想象重塑线条,让飘带突破物理常态,成就凌空飞舞的自由意象。大草则抛开汉字书写的刻板范式,不为字形工整所累,只为气韵通畅、心境舒展,在笔墨变化中完成艺术的升华。
二者同样是情感与生命的直观表达。敦煌画工落笔绘带,寄托对高远佛境的憧憬,对清净无拘生命状态的向往。一笔一画的婉转飞扬,皆是朴素真挚的精神寄托。大草书法更是如此,书家的悲欢际遇、胸襟格局,尽数藏于笔墨跌宕。黄庭坚晚年遭贬,借草书书写不屈气节;徐渭一生坎坷,以狂草宣泄胸中孤愤;王铎身处动荡年代,将所思所感凝于笔端。一根根线条,都是创作者心境最真切的映照。
细微的差异,又让两种艺术互为补充,让东方的自由美学愈发立体。
飞天艺术植根佛教语境,飘带飞扬承载世人对极乐净土的想象,带着清净超脱的宗教意蕴,意境空灵悠远。大草则深植传统文人文化,兼容道家自然无为的通透、儒家从容豁达的气度,是士人修身养心、安放精神的载体。从表达形式来看,飞天是静态视觉艺术,以色彩与线条定格动态瞬间,让人于静止画面中感受风势与飞升;大草自带时间流动感,笔墨起落有先后、节奏有缓急,观者循线条游走,便能追随书家落笔时的心绪起伏。
千年文脉绵延,线条之美从未褪色。
飞天飘带与大草线条,一舞于古窟丹青,一流于宣纸墨痕,跨越画与书的边界,守住中国艺术最珍贵的品质:不困于形,不止于技,终究归于心的自由。
传统艺术的传承,不是对旧范式的机械复刻。真正的接续,是读懂线条里的生机与气度,在法度中寻灵动,在传统中求新意。时至今日,这两种不同载体的线条美学,依旧能够启发当代创作。以线条载气韵,以随性见本心,在取舍开合间自在表达,便是对东方艺术自由精神最好的延续。
(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书法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