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时空要塞》系列连载“永不落幕的演唱会,晨星满天的嘉年华”,全文约 3万字,为便于阅读,将按章节拆分后,在专栏“蝉说科幻漫谈”连载。《超时空要塞》的“歌”代表了“连接与共契”,正好与“黑暗森林”形成了极端的镜像,冲击出“星辰大海”的不同“样子”,这是一个“永不落幕的话题”,所以欢迎各位同好光临我的专栏并留言探讨。
第7章:风的变调·《超时空要塞 Δ》
从《Frontier》落幕的2008年,到《超时空要塞》系列的下一部TV正作,又过去了八年。
2016年的日本,沉在一片温吞的疲倦里。安倍经济学进入了第四个年头,日经指数在负利率的刺激下勉强维持着一万六千点的体面,出口企业的财报里写满了“复苏”二字。
但普通人感受不到这些。便利店和快餐店的收银台前,非正式雇佣员工的比例逼近了百分之四十。年轻人的时薪十几年没有动过,消费税却从百分之五涨到了百分之八。
官方把这场疲软的经济扩张称为“战后第二长景气”,年轻人却只觉得努力是徒劳的。他们陷入了普遍的低欲望社会:不想结婚,不想买房,不想奋斗,只想在平淡的生活里找一点能治愈自己的东西。
也就是在那几年,偶像文化迎来了它的全盛期。剧场女团的总选举投票数创下历史新高,坂道系组合的《沉默的大多数》成了平成末年的准国歌,二次元偶像企划从网络火遍全国。
人们不再仰望遥不可及的明星,他们需要的是能看见汗水、能听见喘息、能在握手会上说一句“你也很努力”的陪伴者。
这种需求如此强烈,以至于一个延续了三十五年的经典系列,也被卷入了这股浪潮。
《超时空要塞 Δ》在这样的时代背景里开播了。第一话的冲击力是毋庸置疑的。当《禁忌的边界线》的副歌响起,那句“极限之爱”的旋律像病毒一样钻进了所有人的大脑。
五名歌姬组成的战术音乐组合Walküre从天而降,用歌声镇压了狂暴化的Var综合症患者。
那个夏天,整个弹幕网站铺天盖地都是这首歌的翻唱、翻跳、鬼畜视频,连不看动画的路人都能随口哼上一句。这是系列自《星间飞行》的飞吻手势以来,最成功的一次病毒式传播。
但热闹退去之后,留下的东西不多。
整个系列最核心的争议,就在于歌声的设定。Walküre被定位为“战术音乐组合”。
她们的核心任务是前往Var综合症的爆发现场,用歌声镇压狂暴化的患者。注意这个词:镇压。不是沟通,不是理解,不是邀请对方“停下来,听一听”。
是强行中断,是药物式的抑制,是用特定的声波频率打断患者的失控状态。
歌声在这里,彻底变成了一种频率武器!和战机的导弹、激光炮没有任何本质区别!只是杀伤方式更温和而已。(我第当想及此,就不由得感到“一丝压不住的愤怒”!真的!)
这从来都不是《超时空要塞》该有的样子!从初代林明美用歌声让天顶星人理解了“文化”的意义开始,到巴沙拿对着敌人弹吉他喊出“听我唱歌吧”,这个系列的核心从来都是“连接”,而不是“镇压”;是“理解”,而不是“控制”。
《超时空要塞 Δ》,把系列延续了三十多年的歌声内核工具化了,而且工具化得理直气壮!。
剧中的女主角芙蕾雅·薇恩,一遍遍地强调“我的歌不是用来伤害别人的”。
可剧情呈现出来的,恰恰是相反的。她的歌声被军方空投到战场,被当作防御的盾牌,被当作镇压失控的解药,唯独没有被当作一句“我在这里,你愿意听吗”的邀请。
这种内在的矛盾贯穿了整部TV版,直到最后都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
剧情的敷衍,更是肉眼可见。
温德米尔王国的设定本来有极大的潜力:一个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年的种族,被地球统合政府长期欺压,用祖先留下的歌声力量反抗星际霸权。这本来是一个能深挖种族、殖民、反抗的深刻故事。
可编剧根本没有往下挖。反派的动机在“民族独立”和“疯宰相的个人野心”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干脆滑向了最省事的“古代文明遗产失控”的俗套结局。
空中骑士团的成员,除了团长基斯,其余全是脸谱化的工具人,退场的时候观众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
三角恋更是敷衍。
疾风和芙蕾雅的感情只建立在“你唱得好听”“你飞得帅”的浅层吸引上,没有任何深层次的灵魂共鸣。
而米拉吉,作为系列传奇夫妇麦克斯与米莉亚的孙女,本应承载着厚重的血脉与期望,却被简化成了一个只会脸红、皱眉、当电灯泡的旁观者,全程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成长弧光。
全剧二十六集的内容,真正能推动剧情的有效信息,压缩成十集都绰绰有余。
就连系列最核心的“歌与空战”,都做得捉襟见肘。
TV版中后期,作画崩坏的场面比比皆是:远景的人脸变形,机甲的动作僵硬,演唱会的镜头大量复用。对于一个以“歌与空战”为立身之本的系列来说,这几乎是致命的。
而音乐,尽管《禁忌的边界线》传唱度惊人,整体的质量依然远不及菅野洋子操刀的历代作品。Walküre的合唱缺乏层次,多数曲目都停留在“洗脑”的层面,而非“耐听”。
这不是声优的问题,是创作与编曲的全面降级。
我无法像喜欢《可曾记得爱》《Plus》《7》《F》那样,喜欢《超时空要塞 Δ》。它像整个系列的一次审美降级:从“歌声改变银河”滑向了“歌声治愈心情”;从深刻的种族和解滑向了轻巧的善恶对立;从菅野洋子的交响诗滑向了流水线的偶像单曲。
可我也无法彻底讨厌它。
因为在2016年那个低欲望的夏天,它确确实实地给了无数年轻人一个可以尖叫、可以跟唱、可以暂时忘记生活烦恼的理由。
《禁忌的边界线》的“毒性”从来都不止在于洗脑的旋律。更在于它创造了一种集体共鸣……当你在弹幕网站上看到几千人同时刷着那句歌词,那种“我不是一个人”的归属感,比任何深刻的剧情都更能治愈一颗孤独的心。
Walküre的线下演唱会,场场座无虚席。粉丝们挥舞着荧光棒,和台上的五个声音一起合唱。
那一刻,歌声确实连接了人!不是连接人类与外星种族,而是连接了坐在同一排座位上的,素不相识的,同样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的普通人。
直到2021年的剧场版《绝对 LIVE!!!!!!》,这部作品终于直面了“歌声被当作武器”的终极质疑。虽然处理得依旧仓促,但至少,芙蕾雅在燃烧生命的绝唱里完成了一次从“工具”到“歌者”的自我确认。
片尾的彩蛋里,两代歌姬跨时空同台。那一刻仿佛在说:你们走的路,我们也走过;你们犯的错,我们也犯过。但只要歌声还在,就够了。
是啊,只要歌声还在,就够了……
在这个连接过剩却深度匮乏的时代,“被听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奢侈。
Walküre的歌声,或许没能改变银河的走向,可它们确实让一些人从狂暴中平静下来,让一些人在孤独的夜晚找到了可以合唱的对象。这就够了。虽然它不是最好的《超时空要塞》,但它是那个夏天唯一的《超时空要塞》。
芙蕾雅说,歌不是用来伤害别人的。
疾风说,歌就是风。
而我想说,歌就是那个“你在唱,我在听”的瞬间。不管它被叫作战术武器还是治愈良药,只要那个瞬间还在,歌声就永远没有背叛它的初心。
《Δ》的变调,是这场银河演唱会走到第三十四个年头时,一次走音,也“不算真诚的尝试”。它没有《Plus》的深邃,没有《7》的狂放,没有《Frontier》的宏大。但它问了一个属于它自己的时代的问题:在一个连接过剩却深度匮乏的时代,“被听见”的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歌声可以变成药物、变成武器、变成消费品。
那么?歌还能回到它最初的样子吗?
这个问题,《Δ》没有回答。但它让Walküre唱了出来。而在那些跟着一起唱的人心里,答案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夏天,有人唱,有人在听。
就在《Δ》的旋律还在银河的某个角落回响的时候,我们不该忘记:这场演唱会,从来都不只发生在一条时间线上。
在另一条时间线里,在另一个被拼凑出来的舞台上,同一首歌,正在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被完全不同的人,唱给完全不同的人听。
那是一个阴差阳错的故事。一个“混血儿”的故事。一个关于嘉年华本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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