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了。每天早上发动车子,导航里收藏的地址就一个——单位。一脚油门十分钟,红绿灯还没数完就到了。下班原路返回,天黑了路灯亮了,方向盘转着同一个弯,日复一日。
到乌江寨是下午。从遵义市区开过来,弯弯绕绕的山路走了快一个钟头。值不值得这么颠?下了车站停车场往谷底一望——那一眼,值了。
寨子窝在山坳里,碧绿水从寨前流过,弯成一道温柔的弧。吊脚楼从河边一层一层往山上叠,黑灰色瓦片密密铺着,像谁把山披了件老衣裳。
半腰的客栈,推开窗就是河。对面山坡几棵大榕树把枝条伸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晃。山风灌进来,不凉不热,带着草木晒透后那种干燥的清香。坐在窗台发了会儿呆。脑子里那些“周一早高峰”“下个路口左转回家”忽然隔了一层,摸不着了。
从寨头晃到寨尾。石板路被踩得发亮,凹处还存着前几天的雨水。阿婆坐门槛上剥豆子,旁边竹匾晒红辣椒,顺手摘一颗递过来:“尝尝,不辣。”咬一小口,甜的。她咧嘴笑了,牙缝里全是得意。
巷子拐角,做竹编的老师傅坐矮凳上剖竹篾。手指粗得像树皮,剖出来的篾条却细得匀称。旁边摆着编好的鱼灯,竹骨糊了宣纸。我说好看,他头也没抬:“好看有啥用,又没几个人买。”顿了顿,“不过摆着也好看。”继续低头干活。我就站旁边看,没说话,没拍照。看他一根竹子变一堆篾条,再变一只鱼的骨架。山风穿巷口进来,把他围裙上的竹屑吹起一点,又落回去。时间在这里,不是“过去”的,是“存在”的。
天擦黑走到风雨廊桥。红灯笼一串串亮了,倒映在水里碎成暖色。乌篷船慢悠悠从桥洞穿过去,船上的人举着手机拍灯,船尾阿姨一下一下摇橹——那节奏,比写字楼电梯上上下下慢太多了。廊桥木长椅上坐下来。脚边河水几乎不动,灯影浮在上面晃晃悠悠。远处山坡吊脚楼一栋栋亮起暖黄灯光,像谁一颗一颗往山上撒星星。
旁边坐个老大爷,本地的。他指对面山:“那上面原来有座小庙,我小时候爬上去过。”问现在还能爬吗,摆摆手:“路早没了,长满草。”顿了顿,“草就草吧,山又不急。”
山又不急。这话真好。
好多人来乌江寨冲夜景和无人机表演来的,拍完照就走。可这儿真正的好,不在那些被设计的光亮里,在“不急”的缝隙里——阿婆递来的甜辣椒,老师傅那句“摆着也好看”,老大爷云淡风轻的“山又不急”。这些缝隙,才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低头看手机。搁平时该焦虑了——怎么没人找我?漏了什么?此刻坐廊桥上,水面灯影晃啊晃的,那些焦虑好远。像小时候夏天晚上坐院子里看星星,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急。
日子不管快慢,从来没亏待过认真过它的人。你急它不会快,你躁它不会慢。该流的水流着,该亮的花亮着。你只管像棵树站着就行。
廊桥坐了很久才起身往回走。路过阿婆家门口,她正收竹匾,看见我招招手:“明早来吃米粉,我做的。”
嗯,明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