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因水而生、因水而名、因水而盛，九河下梢、七十二沽，那河海汇聚的温润与咸涩，渗进五大道灯影摇曳的街角，渗进胡同巷口蒸腾的烟火，渗进一代代天津人的记忆。只有在海河里“泡”过，才能咂摸出煎饼馃子嘎巴菜的地道津味。

作为喝着海河水长起来的“70后”，从小到大谁还没有几段与水相关的故事。

上小学那会儿，学校曾开设游泳课，一个学期安排几节，记得上课地点是在河北区的“二池”。课上我没学会正规的泳姿，连狗刨儿也刨不动，一度怀疑自己就是个“旱鸭子”。学长指点，游泳别怕呛水，呛过几回就知道怎么换气，会换气了也就会游了。照着他的法子，我居然连蹬带踹地游了起来。此后，每到暑假我不再粘老褐、钓大青了，最大的乐趣就是泡在游泳池里，蛙泳、自由泳、仰泳轮着来，甚至蝶泳也能扑腾几下。

上了中学，个子蹿起来胆儿也越来越大，小小游泳池已容不下叛逆的野性。夏天一放学，我和几个同学就到海河里游泳。那会儿，大光明桥才建好没几年，桥下靠岸的地方搁着一艘锈迹斑斑的破铁船，我们就在船上换衣服，从大光明桥游到刘庄浮桥，再折返回来，买瓶山海关汽水一通猛灌，然后各回各家。有一次，我们游完了觉得还不够尽兴，打算玩会儿跳水。不远处有个大爷一直盯着我们的举动，刚要跳，立马冲过来阻拦：“别跳，千万别跳！”说出缘由，惊得我脊梁沟直冒凉气——就在头两天，有个小伙子从这跳下去就没上来，等救援人员打捞时才发现，他的头倒插在水底下的一根钢筋上……大爷一再告诫，在外面野泳，必须先摸清水底下的情况，别上来就乱扎猛子，那纯属玩儿命。

此后我们一度不敢下河了。然而，半大小子都是记吃不记打的，上升到哲学层面讲，人类最大的教训就是从来不接受教训。没过多久，我们实在憋不住又到别的河段游，还整出了不少花活儿。

转年三月，在一个风和日暖的下午，我们出了校门去金钢桥转悠。绿汪汪的河水漾起春波，轻轻拍打着堤岸，撩得我们站不住脚了，真想蹦下去游个痛快。可毕竟是早春的天气，泡水里受得了吗？正在犹豫间，水性最好的大康麻溜地开始脱衣服，几近精光，就剩条花格大裤衩。他站在河沿的石阶上压腿伸筋，而后纵身一跃，河面上扑通“炸”出一朵水花，动作专业漂亮。正当我们为他叫好时，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那条花格大裤衩浮出水面，先是鼓成一团，然后随着波浪晃了晃就蔫蔫地沉底儿了。十几米外，大康冒出脑袋，抹了把脸，眼瞅着自己的大裤衩被水吞没，赶紧往回游并打捞，捞了半天，裤衩连个影儿也没有，这下可慌了神。桥头岸边人来车往，大康不敢蛙泳，当然更不敢仰泳了，让人瞅见得多栽面儿，只能伸脖踩水往岸边靠。看到他那又惊又尬的窘相，我和向东不厚道地笑出了声。大康的脸由通红变成惨白，要知道此时的水下冰冷刺骨，一旦体力透支后果不堪设想。向东拎起大康的外套，我也脱掉上衣，跑到河沿的斜坡上，抓住大康的胳膊往上拽，在出水的瞬间，两件外套一前一后罩住他的光屁溜儿。

此后，我们又长了个记性——打算玩水就得提前穿好泳裤，平时穿的内裤松紧带也得是紧绷的。除了在海河里游泳，凡能下水的地方，我们几乎游个遍，而性价比最高的去处当数水上公园。那时水上公园的湖里是可以游泳的，民间还成立过俱乐部，老泳友们冬天依然破冰畅游。

水上公园曾是天津市区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公园。步入园门骋怀游目，“春水粼粼，轻舟袅袅”，眺远亭上凭栏遐思，“龙潭浮翠”承载着天津人从青丝到白发的所有情怀。

上世纪50年代初，在青龙潭的沟渠苇塘上，诞生了这座“北方小西湖”。许多市民都参加过建设水上的义务劳动，父亲上中学时就和同学去那儿种过树，那时他家住河西，紧邻“小蘑菇坟”的一胡同杂院，房子破、人口多，成天挤挤挨挨、闹闹哄哄的。临近高考，得找个清静的地方复习，父亲就独自步行一小时到水上公园，坐在湖边的石凳上埋头苦读。学累了，就往脸上撩几捧湖水提提神。功夫不负有心人，父亲考上了重点大学，是从那个胡同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多年之后，每当来到水上公园，他总要看看当年种下的树，浓荫下他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就像和久别重逢的老友握手。

我在幼年时，爸妈工作忙难得带我去水上玩。头一回见到那碧波荡漾的湖水，我便对假日与快乐有了最直观的理解。等有了属于我的自行车，终于实现了“水上自由”。我和大康、向东等好友，一放假准去水上撒欢。进公园是要买门票的，可兜里的几张毛票还得留着买汽水呢。咋整？翻墙过呗。有一回，刚翻过公园的铁栅栏，正往湖边走就被看门大爷撞见了。我们早有准备，出门前穿好泳裤，每人备了一个大塑料袋。等看门大爷追到跟前，我们已把脱下的外衣和凉鞋塞进塑料袋里，扎紧了口丢进湖里，随后逐个儿跳了下去，还回过头扮个鬼脸儿，把看门大爷气得直跺脚：“你们这帮倒霉孩子……”

从东湖下水，钻过一座石桥的桥洞，就游进了更开阔的西湖，湖中有个小岛，岸边铺着平整的水泥板，游得累了就在那儿歇息。我们一般都是照着这个路线游的。游到湖心，岸远了，身外的世界也远了，四周静了下来。碧空如洗，阳光如瀑，偶有麻鹬、野鸭贴着水面飞过，散落几声啼鸣。我枕着水波眯缝着眼睛，舒展开肢体，扬起的手臂缀满亮闪闪的水珠。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莫名的迷惘、烦恼与青春的躁动，被洗濯得干干净净。我忘记了我是谁，身体与灵魂融入了湖水、阳光和若有若无的风中……

一晃快四十年了，那帮野小子也都已年过半百，忙于各自的事业、家庭，生活节奏已然成了固化的模式，虽平淡却踏实。每当小聚，几杯酒下肚，提起当年玩水的糗事，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程 浩 题图摄影：刘耀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