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上海的第二天晚上,站在黄浦江边,手机里还停着那条被拒绝添加好友的提示。
江风吹得我衬衫贴在身上,我却觉得脸上发烫。
女导游林姐就站在我旁边,她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你不是来交朋友的,你是来等别人喜欢你的。”
就这一句,我当场说不出话。
我叫拉维,今年三十一岁,来自印度班加罗尔,在一家软件外包公司做项目经理。来上海之前,我在网上看了太多帖子。
有人说中国女人喜欢外国男人,尤其喜欢会说英语、有技术工作、性格热情的男人。
我照着镜子看自己,觉得条件不差。收入稳定,会做饭,会跳舞,大学还参加过戏剧社。我甚至提前买了三套衣服,一套休闲,一套正式,一套“看起来很东方”的亚麻衬衫。
我不是来旅游的,我心里很清楚。
我报了一个五天的上海深度游,路线有武康路、外滩、豫园、朱家角和几个夜市。我想的是,旅行团里总会有单身女孩,上海街头也总会有机会。
接机的是林姐,四十五岁,短发,穿一件黑色风衣,说话不急,但每句话都很清楚。
她看见我第一眼,就笑着问:“拉维先生,第一次来中国?”
我说:“第一次来上海,但我知道中国女孩很友好。”
林姐手里的名单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懂她那个眼神。
旅行团一共九个人。两对夫妻,一个带孩子的妈妈,一个退休老师,还有两个年轻女孩。
一个叫陈璐,在杭州做电商运营。另一个叫周敏,是上海本地人,陪外地表妹来玩。
第一晚吃饭,我特意坐到了陈璐旁边。
我用中文跟她打招呼:“你好,我叫拉维,你很漂亮。”
陈璐愣了一下,礼貌地笑笑:“谢谢。”
我以为她害羞,就继续问:“你单身吗?你喜欢印度男人吗?你介意以后去印度生活吗?”
桌上的筷子声突然轻了。
陈璐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说:“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她这一去,就坐到了那个带孩子的妈妈旁边。
我心里不舒服,却还安慰自己,中国女孩可能比较含蓄。
第二天走武康路,我又找机会靠近周敏。
她在拍老房子的阳台,我主动说:“我帮你拍,你站过去。”
她说不用。
我还是伸手去接她的手机:“没关系,我拍照很好看。”
周敏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明显变了:“我说不用。”
我尴尬地缩回手,笑着解释:“在印度,朋友之间这样很正常。”
周敏没再接话。
中午休息时,我看见她跟林姐小声说了几句。林姐点点头,之后一整天,她都刻意把我安排在队伍前面,让我跟退休老师一起走。
我开始烦躁。
我花钱来上海,不是为了听历史,也不是为了拍建筑。我想认识女孩,想证明网上那些话是真的,想证明我不是在印度婚恋市场里被剩下的人。
第三天晚上,我们去外滩。
灯亮起来的时候,江边人很多。陈璐站在栏杆旁拍东方明珠,我鼓起勇气走过去。
“陈璐,我可以加你微信吗?”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不用了吧。”
我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直接,心一下子沉了。
我说:“为什么?我只是想交朋友。你们中国女孩不是很喜欢外国朋友吗?”
她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旁边的周敏也转过头看我。
我继续说:“我对你没有恶意。我工作不错,人也真诚。我来上海就是想认识中国女孩,如果你不了解我,怎么知道我不好?”
陈璐握着手机,指尖都发白了。
她没有骂我,只是往林姐那边走。
林姐很快过来,把我叫到一旁。
她没有当着大家的面训我,只是指了指江边一处人少的地方:“拉维先生,我们聊两句。”
我还觉得委屈。
我说:“林姐,我不明白。我只是主动一点,为什么她们都像躲我一样?”
林姐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因为你把‘交朋友’说得好听,做的却是筛选对象。”她说。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你刚认识人家,就问单身不单身,喜不喜欢印度男人,以后介不介意去印度生活。你不是在认识一个人,你是在看这个人能不能马上满足你的期待。”
我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来。
林姐那句话,就是在这个时候落下来的。
“你不是来交朋友的,你是来等别人喜欢你的。”
江边那么吵,我却觉得周围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一直以为自己很真诚。可林姐一句话,把我藏起来的心思全翻了出来。
我来上海之前,已经在心里给中国女人写好了角色。她们应该热情,应该好奇,应该觉得我特别,应该给我机会。
但我从没想过,她们也是来旅行、来生活、来享受夜景的人,不是我失恋后的补偿。
我低声说:“可网上很多人都这么说。”
林姐叹了口气:“网上还说上海遍地黄金,你捡到了吗?”
我脸更热了。
“拉维先生,”她语气放缓,“外国身份不是通行证。会英语不是魅力,主动也不等于尊重。真正的朋友,是对方愿意靠近你,不是你把问题一个个扔过去,逼别人回答。”
我低着头,看见自己的皮鞋上沾了一点水渍。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没有再给任何人发消息。
我删掉了手机里收藏的那些“如何追中国女生”的帖子,也删掉了几句提前准备好的开场白。
第四天去朱家角,林姐没有再刻意盯着我。
陈璐在桥边买青团,排队时钱包掉了。我看见后捡起来,走过去递给她,只说:“你的钱包。”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我点点头,转身就走,没有趁机聊天,也没有要联系方式。
下午坐船,周敏的表妹晕船,我把自己的矿泉水递过去,问了一句:“需要吗?”
周敏接过水,说:“谢谢。”
我说:“不用。”
就这样。
很简单,也很不浪漫。
但我第一次觉得轻松。
晚上回市区,林姐坐在大巴前排讲上海弄堂的变化。我听得很认真,才发现她讲的不只是景点,还有很多普通人的日子。
一个城市不是婚恋攻略,一个女人也不是关键词。
第五天散团前,大家在酒店大厅等车。
陈璐走过来,对我说:“拉维,其实你后面两天正常多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前面我让你不舒服了,对不起。”
她看着我,停了几秒:“你道歉我接受,但微信就不加了。”
我点头:“我明白。”
她笑了一下,拖着箱子走了。
这次我没有失落,反而松了口气。
周敏临走前也跟我挥了挥手。只是普通告别,没有暗示,没有故事,可我心里反而踏实。
我最后去找林姐。
她正在核对送机名单,见我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林姐,谢谢你那句话。很难听,但有用。”
林姐笑了:“难听的话要是能让人少走点弯路,也不算白说。”
我想了想,认真告诉她:“我以后还会来上海。但下次,我是真的来看看这座城市。”
林姐把名单合上,说:“那你就会认识真正的上海,也会让别人认识真正的你。”
回机场的路上,我望着车窗外的高架、梧桐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没有来时那种膨胀的期待了。
我还是想谈恋爱,还是希望有一天能遇到喜欢我的人。
但我终于明白,喜欢不是别人欠我的反应,交友也不是我把自己摆上桌后等待挑选。
一个人来到陌生城市,最该先放下的,不是行李,而是那些自以为是的想象。
飞机起飞前,我给自己发了一条备忘录。
上面只有一句话:下次见到一个人,先把她当人,再谈喜欢。
那句话,是林姐在上海给我的打脸,也是我这趟旅行真正带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