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军旅居札记65
立秋那日,友人来接我,说带我去看万峰湖。车子从兴义市区出发,一路在山间盘旋。友人说,这湖是天生桥水电站蓄水而成的,算不得古,才三十多年的光景。我听了,心里不免生出几分轻慢来个一年轻的湖,能有多少看头呢?
车子拐过一道急弯,视野豁然开朗。那一片碧色猛地撞进眼里,浩浩汤汤地铺开去,无边无际似的。我这才知道自己的轻慢是错了。这湖虽年轻,却生在一片古老的喀斯特峰林间,那些山峰是亿万年前从海底抬升起来的,又经了亿万年的雨水溶蚀,才成了今日这般千奇百怪的荷样湖抱着山 山映在湖里,倒像是这些老山终于寻着了面镜子,可以照照自己风霜的面容了。
我们上了游船。船缓缓离岸,向湖心驶去。立秋的日头已不那么毒辣,斜斜地照在水面上,碎成万点粼光。湖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湿漉漉的,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冽。我靠在船舷边,看两岸的山峰一座座地移过来,又一座座地退开去。那些山真多,多得数不清,仿佛天下的山都聚到这里来了。有的如利剑出鞘,直指青天;有的如驼峰起伏,温驯地卧在水边;还有的若一群静默的巨人,只露出半截身子在水面上,剩下的都藏在碧波底下210。友人说,这湖里有上千座山峰,水一涨,便成了岛,水一落,又变回了山。我心想,这湖倒像个顽皮的孩子,把那些山当作积木,一会儿淹了,一会儿露了,自顾自地玩着。
船行到一处狭窄的水道,两岸的石壁陡峭地立着,上面生着些倔强的灌木,根须扎在石缝里,枝叶却伸向天空。壁上有些被水浸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像老人额上的皱纹。我忽然想起,这湖底原来该是些田地、村寨罢。那些被淹没的田埂、石阶,如今都成了鱼虾的居所了。水一涨,便抹去了一代人的记忆:水一退,那记忆又湿淋淋地浮上来。这湖蓄的不只是水,还有时间。
船继续前行,水面渐渐开阔。远处的天边浮着几朵云,懒懒地,一动也不动。云影落在湖里,便成了另一片云,在幽蓝的水底缓缓地飘。有那么一瞬,我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只觉得船是悬在半空里的,四围都是虚虚的蓝。风停了,水面平得像一块巨大的绸缎,被谁熨得服服帖帖 般行过后 那细缎便起服服帕帽。加行过后,那骑救使退了皱,一道水痕长长地拖在船尾,像新娘的裙摆,慢慢地,慢慢地,又平复如初。"你看那边。"友人指着远处一片石林。那些石头从水里长出来,灰白的,嶙峋的,被水蚀出千疮百孔来。有一块特别像一只巨龟,正缓缓地往岸上爬,背上的纹路清晰可见2。我疑心那是真的龟化石,又疑心是《山海经》里走失的神兽,在水里泡了太久,忘了回去的路。水石相侵,不知是水把石磨圆了,还是石把水割碎了,它们就这么相持着,一天天,一年年,谁也不肯让步。
船头忽然有人惊呼。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白鹭贴着水面掠过,翅膀几乎擦着波光,又猛地一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落在远处的崖壁上。崖上隐约有个巢,里头似乎还有几只雏鸟,张着黄喙等着。友人叹道:“这几年生态好了,白鹭又回来了。前些年湖水被网箱养鱼弄脏了,鸟都不来的。"他说得很轻,我却听出几分欣慰来。湖也是有脾气的,你待它好,它便给你看最美的样子;你糟蹋它,它便收起所有颜色,只给你一池浊水。
日头开始西斜了,光线变得柔软起来,带着一点金黄。两岸的山峰被镀上一层暖色,倒在水里的影子也染了金,颤颤的,像浸在酒里。我忽然想起张岱的《湖心亭看雪》来,虽然此湖非彼湖,此景也非雪景,但那种“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空茫感,在这里竟也能寻着几分。只是这里是绿的,浓淡不一的绿,深深浅浅的绿,从山脚一直绿到天边,又从水面绿到湖底。
上岸时,天边已有了晚霞。我回头再看一眼万峰湖,它静静地卧在群山之间,像一个做了悠长的梦的人,还没舍得醒来。那些山峰也静默着,在渐暗的天光里,只余下青黛的剪影。
回程的车上,友人问我:“如何?”我笑了笑,没有答。心里却想起一个"慢"字来。这湖是慢的,它不急着证明自己的美,就那么坦然地铺在那里,任你看,任你想。那些山也是慢的,它们等了亿万年才等到这面镜子。连那立秋的风也是慢03, 心心地联着 的,悠悠地吹着,仿佛在说:急什么呢?日子还长。
是啊,急什么呢。我这一下午,什么也没做,就是看了些山,看了些水,看了些云影和鸟迹。可心里那些积年的尘垢,竟被这湖风洗去了不少。原来人也是需要一面大镜子的,照见山,照见水,也照见那个在水边发呆的自己。
万峰湖的美,不在它的“万峰”,也不在它的"一湖"而在它那种不慌不忙的性子。它用三十多年的时光,装下了亿万年的山,又用一下午的功夫,把我这个匆匆的过客,也装进了那一汪碧色里。立秋的水是凉的,可是凉得正好,像一句贴在额上的温存的提醒夏天过去了,该慢下来了。
那晚回到住处,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峰,立在湖中央,水波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脚,凉丝丝的。我不觉得冷,只觉得妥帖,仿佛我原来就该在那里,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那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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