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上海虹桥火车站第一次意识到,我们那笔“三十万卢比”,可能根本算不上什么巨款。
兑换完现金后,柜员把一叠人民币推到我面前,说:“一共两万五千多。”
我盯着那些钞票,半天没伸手。
阿迪尔站在旁边,压低声音问:“你确定没有少给?”
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用英语解释了一遍汇率。
阿迪尔的嘴巴慢慢张开,手里的护照差点掉到地上。坐在行李箱上的拉胡尔还没察觉,兴奋地拍着车站穹顶,说上海果然比电影里还现代。
我们三个来自印度浦那。
我叫萨米尔,三十五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阿迪尔是我的表弟,三十二岁,在银行上班;拉胡尔比我们小两岁,做婚礼摄影,嘴上总有说不完的话。
这趟旅行,是拉胡尔提议的。
他说,三十万卢比换成人民币就是一大笔钱。上海高楼多,交通发达,工厂遍地,东西肯定便宜。我们甚至在出发前认真规划过:住好一点的酒店,吃本地菜,买手机,给家里人带礼物,最后再去一次迪士尼。
“我们不是去受苦的,”拉胡尔在机场候机时说,“这次要像有钱人一样旅行。”
阿迪尔当时提醒他,上海是国际大都市,消费可能不低。
拉胡尔把手一挥:“中国制造,能贵到哪里去?”
现在,他站在虹桥站的大厅里,终于不说话了。
第一笔打击来自打车。
我们从手机上叫了一辆网约车,司机看见三个大行李箱,提醒后备厢放不下,建议我们换大一点的车型。拉胡尔毫不犹豫地选了商务车。
车开出站区,屏幕上的费用从三十多元一路跳到一百多元。
阿迪尔盯着金额,问我:“这是最终价格,还是还没开始算?”
我说:“应该快到了。”
司机听见后笑了笑,用英语说:“上海堵车,慢慢来。”
等抵达酒店,费用已经接近两百元。
拉胡尔下车时,脸上的兴奋少了一半。他看着酒店门口的高楼,勉强说:“至少住的地方应该很不错。”
酒店是他提前订的,位于徐汇。大厅装修得很漂亮,前台还送了我们三杯欢迎饮料。拉胡尔立刻恢复了一点信心,直到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原先订的是一间大床房。
我们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拉胡尔拿出手机确认订单,脸色从红变白。
“我以为写的是三人房。”他说。
最后,我们加钱换成家庭房。房间不算差,但三张床摆进去后几乎没有多余空间。每晚六百八十元,住五晚就是三千四百元。
阿迪尔拿出计算器,开始重新分配预算。
“我们一共十二天。”他说,“如果每天住宿六百多,已经占掉很大一部分了。”
拉胡尔靠在窗边,指着远处的灯光:“我们还没开始玩,别把气氛弄坏。”
晚饭时,我们没有去高级餐厅,而是在附近商场找了一家看起来普通的上海菜馆。
菜单上的菜名不难认,价格却让我们一遍遍确认。
一份蟹粉小笼八十八元,红烧肉一百二十八元,三个人点了五道菜,加上茶位费,结账时是三百六十六元。
拉胡尔把银行卡递给服务员,嘴里还在说:“这只是第一顿。”
可走出餐厅后,他突然停在商场门口,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在印度请十个人吃饭,也用不了这么多!”
我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这里是上海。”
“上海也是中国啊。”他脱口而出,“不是说中国便宜吗?”
这句话没人接。
第二天,我们去了外滩。
地铁票只要几元,地铁站也干净得让我们惊讶。拉胡尔一路拍视频,说这种公共交通在印度很多城市都很难想象。
可到了外滩,他的手机又开始不断弹出消费提示。
江边观光隧道每人七十元,我们没坐;黄浦江游船每人两百多元,我们站在售票处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买了三张票。
船开起来以后,陆家嘴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拉胡尔安静了几分钟。
那是他来上海后第一次没有抱怨价格。
但下船后,他在纪念品店看中一台小型相机,问清价格后,转身就走。那台相机在印度同类产品只贵一点点,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跨国便宜”。
“你不是想买手机吗?”阿迪尔问。
拉胡尔摸了摸口袋:“手机也不一定便宜。”
下午,我们进了一家大型商场。拉胡尔看中一件运动外套,标价一千六百元。他站在镜子前试了很久,最后把衣服脱下来,挂回原处。
店员礼貌地说:“可以看看其他款。”
拉胡尔摇头:“不是款式问题,是我没算清楚。”
晚上回酒店,他把账单全摊在床上。
住宿三千四百元,交通和餐费已经超过一千,船票、门票、饮料又花了近八百。我们还计划去迪士尼和苏州,如果继续按照第一天的方式花钱,钱根本撑不到回国。
“迪士尼不能取消。”拉胡尔说。
阿迪尔抬头:“为什么不能?”
“我们来上海就是为了去那里。”
“我们来上海是为了旅行,不是为了完成你一个人的愿望。”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
拉胡尔站起来,声音提高:“钱是三个人一起出的,我也没逼你们买东西。”
阿迪尔也站了起来:“你没逼我们买东西,但你一直按照自己的想象做决定。商务车、加房、游船,都是你先选的。你每次都说不贵,最后却让所有人一起承担。”
拉胡尔的脸涨得通红。
我夹在中间,看着桌面上那张还没支付的迪士尼门票预订页面,终于开口:“先把这张票退了。”
拉胡尔盯着我:“连这个也不去?”
“如果去了,我们后面就只能每天吃最便宜的东西,连去机场的钱都要精确计算。”
他没有回答,只是坐回床边,把手按在额头上。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真正承认,三十万卢比听起来很多,可换成两万五千多元人民币后,根本不是能随便挥霍的预算。
第二天早上,拉胡尔没有催我们出门。
他一个人去了酒店前台,问能不能把后面几晚换成附近更便宜的民宿。前台说可以,但需要承担一部分改订费用。
他回来时,手里拿着几张新的订单。
“换了三晚,房费少了一千多。”他说,“剩下两晚不动,行程不能太狼狈。”
阿迪尔接过订单,看了很久,没再责怪他。
我们决定重新安排上海的最后几天。
早餐去街边吃生煎和豆浆,中午找社区小饭馆,晚上自己去超市买熟食。我们不再专挑网上最热门的店,也不再看到高楼就以为那里一定消费不起。
在豫园附近,我们找到了一个卖排骨年糕的小店。三个人点了三份,总共六十元。排骨不算大,年糕却很软,酱汁甜咸适中。
拉胡尔吃完后,把最后一口酱汁也刮干净,笑着说:“这顿比那三百六十六元的饭更让我记得住。”
阿迪尔说:“因为这次是我们自己选的。”
后来,我们去了苏州河边散步,也去了几个免费的展馆。拉胡尔重新拿起相机,不再只拍高楼和商场,而是拍清晨推着车卖早点的老人、在桥边练太极的人、下班后坐在河岸吹风的年轻人。
他把照片发给未婚妻时,配了一句话:上海不便宜,但也不是只有昂贵。
真正让我们难受的,是去机场前的那次结算。
十二天的旅行,我们花掉了大部分钱,最后只剩一千多元。迪士尼没有去,手机没有买,给家人的礼物也从计划中的大箱子缩成了几包茶叶、几把小折扇和几枚冰箱贴。
拉胡尔看着那些东西,又一次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这一次,他没有抱怨。
“我拍的不是上海。”他说,“是我自己。”
阿迪尔问:“后悔来了吗?”
拉胡尔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悔没在出发前认真算账。但不后悔来。”
我也不后悔。
我们曾经把“发展快”和“生活便宜”混在了一起,把“制造业强”误解成“游客什么都能低价买到”。我们还把印度国内的购买力,直接套在了上海这座城市身上。
那张兑换凭证一直在我钱包里。
回到浦那后,我把它夹进了记账本。拉胡尔看见后,笑着说:“留着干什么?提醒我们以后别再装有钱人?”
我说:“提醒我们,去一个地方之前,先看看真实的生活,不要只听别人讲传闻。”
三十万卢比没有让我们在上海过上国王般的日子,却让我们学会了怎么用有限的钱,认真看一座城市。
我们不再把便宜当成理所当然,也不再因为价格高就否定一切。
有些钱,花出去只是买了一件东西;有些钱,花出去却能改掉一个人的偏见。
而我们三个印度人,在上海最贵的一课,不是那顿三百六十六元的晚饭,也不是没去成的迪士尼。
是终于明白,真正让人拍大腿的,从来不是城市太贵,而是自己带着旧印象出门,却忘了给现实留一点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