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航空报)
白阳
没吸一口氧,就以63岁的年龄登上了布达拉宫,行走雪域街头,我是把年轻时的梦慢慢走完的行者。
思绪被朝圣者磕长头的身影拉得很长,那位年轻诗人的身影依稀就在眼前。
对,他就是六世达赖喇嘛,被后人称为“情僧”“世间最美情郎”的仓央嘉措。初读他那传诵了三百多年的诗句,我还是懵懂少年,几十年过去,终于站在他曾经站过的地方,我已是花甲之人。
布达拉宫由白宫和红宫组成。1697年,14岁的仓央嘉措作为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被迎入布达拉宫,在白宫东大殿里坐床,成为六世达赖。
人群外站定,酥油灯的光晕在幽暗中摇曳。隔着玻璃,望着那把空空的法座,恍惚看见那穿着红色袈裟的少年,垂着眼,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捻着一缕不属于佛堂的月光。“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可这位最大的王,最大的愿望却是在拉萨的夜色里做一个普通的情郎。
从白宫到红宫,那道著名的“之”字形楼梯,那条他曾走过无数次的路上,我走得很轻。偏殿旁那排转经筒,筒身被千万双手磨得光滑。我伸出右手,一个一个拨过去。每转一圈,就默念一句他的诗: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停下脚步,靠在墙边,从背包里取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红景天茶。甜而微苦。
宫殿的金顶在正午的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仰着头,任光斑在墨镜片上烙下金色的残影。身旁,年轻女孩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喊:“布达拉宫,我来啦!”看着她,像看着四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一年,刚二十出头的我,第一次读完全本的仓央嘉措诗集,在扉页上写下一句:“找一天,我们西藏相见”。
今天,63岁的我以一副不再年轻的皮囊,揣着一颗比任何时候都更年轻的心,终于和三百年前24岁的仓央嘉措在这海拔最高的宫殿中,打了一个照面。
走下山,站在布达拉宫广场上回望。红宫的白玛草墙在蓝天下红得像一团火,金顶的光芒直射进我的胸膛。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慢慢打下那些已烂熟于心的字句,纪念今天的约会——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踏上雪域高原,风马旗在风中诵念。布达拉宫的金顶,沉默如仓央嘉措三百年前的叹息。
八廓街的转角,黄墙依旧,玛吉阿米的窗台,是否还亮着等候?仓央嘉措曾笑着低语:“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圣湖如镜,映着念青唐古拉的雪,我转山转水,踏过仓央嘉措走过的路,“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而今,我终于来了,在这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与梵音重叠——
原来有些相遇,注定要用一生去怀念,正如仓央嘉措说:“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
可仓央嘉措,却是我唯一不能放下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