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下扬州

朱发强||福建

世间所有奔赴江南的浪漫，大抵都绕不开李白那句千古绝唱。“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寥寥十四字，写尽了江南的绚烂与温柔，也为扬州城，埋下了一场永不落幕的春日盛景。千百年来，无数人因为诗词奔赴这座古城，我亦是俗人，心底藏着一场由来已久的扬州梦，岁岁期盼，年年向往。终于在2000年的暮春三月，我踏过江南烟雨，圆了这场萦绕许久的邂逅。

彼时我暂住无锡，春日的江南处处草木繁盛。恰逢工作出差前往镇江，咫尺之隔的扬州，便成了我不愿错过的期许。处理完手头琐事，我即刻踏上了去往扬州的路途。长江两岸，是三月最动人的光景，暖风吹拂着江岸的绿柳，江水汤汤，我站在轮渡的甲板上，欣赏两岸风光，细碎的春光洒在江面，碎成万千星光。恍惚间我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坠入古诗词里的风雅江南。杜牧笔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诗意画面，在心底缓缓铺展，关于扬州的繁华旧梦、风月柔情，此刻伴着春风在心底翻涌，让我对这座古城的眷恋与向往，愈发深沉浓烈。

渡船靠岸，已是正午时分。明媚却不燥热的阳光笼罩整座城池，温柔缱绻，恰到好处。初入扬州，没有都市的车水马龙、喧嚣嘈杂，只有青砖黛瓦、垂柳依依，自带千年古城的温婉气韵。心心念念的瘦西湖，就这般静静伫立在眼前，宛如一位洗尽铅华的江南女子，温婉灵动，从容安然，静待八方游人奔赴这场春日之约。

我沿着湖畔小径缓步漫游，春日的瘦西湖，是一幅流动的春日长卷。澄澈的湖水碧波荡漾，阳光铺洒水面，粼粼波光层层叠叠，晃得人眼都睁不开。湖面画舫点点，轻舟摇曳，船夫摇着木桨，慢悠悠穿行于碧水繁花之间，船影、人影、花影倒映水中，虚实交织，美不胜收。湖畔桃李芳菲，海棠盛放，依依垂柳依着湖水舒展枝条，嫩绿的柳条垂落水面，随清风轻轻摇曳。远处的白塔隐匿在层层绿树红花之间，飞檐黛瓦，身姿典雅，在明媚春光里庄严肃穆，又带着几分烟雨江南的朦胧神秘。

沿着湖边缓缓前行，参天古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交织成天然的绿荫长廊。细碎的阳光穿透枝叶缝隙，落在衣襟、湖面、青石小径上，温柔又治愈。午后三四时许，气温下降，湖面缓缓升腾起一层薄薄的青雾，如烟似纱，轻轻笼罩整片湖面。青山、碧水、亭台、楼阁皆隐于薄雾之中，朦胧悠远，宛若仙境。

我寻了一艘小木船，独坐舟中，亲手轻摇船桨。木桨划入碧水，搅碎满湖波光，层层涟漪缓缓向四周散开，一圈接着一圈，温柔漫过湖心。小船随波缓缓前行，远离岸边的人声喧嚣，耳畔只剩流水潺潺、微风簌簌。置身这片湖光山色之间，尘世的疲惫、生活的琐碎、工作的奔波，都被这一江春水温柔抚平，心底只剩澄澈与安宁。

舟行至二十四桥，我停桨驻足。这座历经千年风雨的古桥，是扬州风月的缩影，也是江南诗意的见证。青灰色的桥身镌刻着岁月的纹路，斑驳的石痕藏着曾经的繁华与沧桑。伫立桥上远眺，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春风穿桥而过，温柔拂过眉眼。恍惚之间，仿佛看见千百年前，文人墨客踏春而来，凭栏望月、临水赋诗，衣袂翩跹，笔墨生香；仿佛听见悠悠箫声穿风而来，婉转悠扬，萦绕在瘦西湖的水光山色之间。

静坐桥边，沐微凉春风，观无边春色，心底豁然开朗。人生行路，大半是风雨奔波，有前路未知的迷茫，有负重前行的疲惫，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可世间总有这般不期而遇的美景，一缕清风，一湖春水，一城繁花，便能吹散所有烦闷，让心灵得以栖息。

暮色漫染扬州，白日的明媚悄然褪去，古城换了一番烟火模样。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映照青砖古巷，晚风夹杂着花香与烟火气，温柔弥漫全城。我走入一家古色古香的江南茶馆，木质窗户、雕花桌椅、古朴陈设，一屋皆是江南雅致韵味。临窗而坐，点一壶绿阳春，沸水入壶，茶香袅袅散开，清醇淡雅。浅啜一口，茶汤温润入喉，满口清芳，消解了整日漫游的疲惫。

茶馆中央，说书人折扇轻摇，字正腔圆，娓娓讲述着扬州的千年过往。从隋唐运河的千帆竞渡，到明清古城的十里繁华，从文人墨客的千古诗篇，到寻常巷陌的市井烟火，跌宕起伏的故事，引得满座宾客时而会心欢笑，时而默然感慨。窗外晚风习习，巷陌人声温柔，室内茶香袅袅、说书声声，一静一动之间，尽是扬州独有的温润底蕴。

接下来的两日，我步履不停，遍访扬州名胜，沉浸式邂逅这座古城的底蕴风华。晨钟悠远的大明寺，梵音袅袅，古木参天，香火清幽，千年钟声涤荡人心，让人心生敬畏；清雅灵秀的个园，青竹连片，疏密有致，翠竹婆娑摇曳，清风过处簌簌有声，竹影摇曳间，尽见江南园林的雅致清幽；素有“晚清第一园”美誉的何园，假山叠石错落精巧，回廊曲折环环相扣，一步一景，移步换形，藏着中式园林的极致美学；玲珑秀美的小金山，塔影临水而立，山水相依，亭台点缀，湖光塔影相映成趣，风月无边。

一园一景致，一寺一风华。扬州的美，从不是单一的山水惊艳，而是山水风光与人文底蕴的完美交融。一砖一瓦藏岁月，一草一木皆诗情，千年时光沉淀下来的温婉雅致、厚重底蕴，浸透在古城的每一寸土地，让人一见倾心，久久难忘。

而此番扬州之行，最震撼人心的，当属暮春之夜的那场烟花盛宴。夜色深沉，晚风轻柔，整座扬州城被璀璨灯火与融融月色包裹，处处祥和热闹。我随往来人流步入开阔的城市广场，人声熙攘，所有人都静静等候一场盛大的浪漫。

倏忽之间，一声轻响划破夜空，第一簇烟花腾空而起，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骤然绽放。金红绚烂、银白皎洁、粉紫温柔，各色烟花层层叠叠，次第盛开，如繁花缀满夜空，如星河坠落人间。一朵朵烟花腾空、绽放、舒展、散落，流光溢彩，璀璨夺目，照亮了沉沉夜幕，也照亮了一张张仰望的笑脸。

烟花烂漫，春风拂面，在漫天璀璨中，我依依惜别了这座千年扬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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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家 简 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