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图文为作者原创首发,转载请注明作者及出处。文/图:温州旅游体验师胡炎。
六月初的皖南,天气还不怎么热,山野间清风和煦。凌晨不到六点,我便在旅社起身收拾行囊,奔赴这场古村落的独行之旅。仓促整理行李耽搁一点时间,终究错过了六点十五分宣城开往泾县的首班公交班车。常年独自远行,我早已学会随遇而安,坦然接纳旅途里所有意外与波折。我始终笃信,唯有孤身行走在路上,才能清晰听见内心的回响。它轻声诉说:世界远比想象辽阔,人生从无绝境,每个人都生有翅膀,不必等候任何人应允,便可奔赴心中远方。
等候并不算长久,班车缓缓驶来,车上人人皆有座位。一个多小时的颠簸过后,八点出头,客车抵达泾县客运中心。跟工作人员一打听才知晓,前往查济古村的首班车要等到九点半。客运中心紧挨着高铁站,往来行人大多匆匆奔赴高铁站,周边商铺寥寥,连一间早餐铺都找不到。无奈之下,我只能去往隔壁加油站选购几样简单食品,草草解决早饭。
九点半班车准时启程,车厢内游客络绎不绝,大多数皆是旅游奔赴深山寻访古村。抵达查济游客中心后,游客换乘景区电瓶车驶入村内。其实步行至村口不过十来分钟,乘车或是徒步,全凭大家喜好。我原先暗自猜想,深山古村多半破败陈旧,踏入村口的瞬间,预想全然消散。村内新旧屋舍相融共生,街巷整洁清爽,不见荒芜颓败之感。
查济村落体量还是蛮大的,营建之初未曾统一规划,屋舍顺着溪流山峦自由铺展,巷道纵横交错,宛若一座巨大青石迷宫。古村坐落于泾县西部,东倚太平湖、桃花潭,南接黄山,西临九华山,地处泾、青、太三县交界,身处安徽“两山一湖”黄金旅游圈,总面积约十五平方公里。村落肇建于唐初,兴于宋元,鼎盛于明清,一千三百八十余年岁月在此沉淀。查济由查村、济阳村合并得名,许溪穿村横贯全境;溪流右岸聚居查氏族人,以姓氏定名查村;左岸族人不忘祖籍山东济阳府,故称济阳村。此地素有“板栗村”“桂花乡”的美名。先民世代栽种桂树、广植板栗,待到农历八月,金桂盛放,板栗挂满枝头,满目皆是“金桂飘香栗满园”的景致。摘下一颗新鲜板栗细品,清甜果香之中隐隐裹挟桂花暗香,是独属于皖南山野独有的风味。
早在明代嘉靖年间,前人便对村落布局精心谋划:村外围设四门三塔,岑溪、许溪、石溪三溪汇流,溪水自然将村落分割为数个片区。我最先所看到的星吾公古民居群,建筑群大多建成于清代中前期,以屋主名号命名。星吾公又名德淑公,生于乾隆年间,一生积善行德,事迹载入地方志。他育有六子,家族人丁兴旺,上百族人聚族而居,屋屋相连、户户互通,构筑成一片庞大宅院群落。民居背靠独山墩,前临岑、许二溪,东南立“大夫第”大门,西北原有“聚德里”门楼,高墙合围,如同古时封闭式庄园,恰似现代住宅小区。明代进士余珊游历至此,挥笔写下:“武陵深处是谁家?隔河两岸共一查。不怕渔郎漏消息,明年还约看桃花。”寥寥数语,写尽查济桃源般静谧意境。
走进宅院深处,厅堂厢房以墙体分隔,这也是它与传统徽派建筑细微的差别,处处流露以人为本的营造理念。此处原为徽商宅邸,主人家境殷实,却受古代等级礼制约束,无法抬高屋宇规制,于是倾尽心思雕琢室内装饰,木雕、石雕精工繁复,尽显商人宅邸精致奢雅。
明清两代,查济文风鼎盛,族人经商致富之后大兴文教,由商入学者络绎不绝。村落鼎盛之时,拥有一百零八座祠堂、一百零八座石桥、一百零八座庙宇。相传查氏先祖源自山东,尊崇水浒一百单八将,村落营建处处巧用“一百零八”这个数字,以此寄托敬仰。古村人才辈出,孕育两位翰林、十二名进士,举人逾百人。
沿着溪岸一直往里走,便抵达财神桥。昔日桥头建有财神楼,桥名由此而来;地处村落东侧,亦被唤作东门桥。查济古桥数不胜数,财神桥旁矗立一株苍劲老杏树,微风拂过,枝叶婆娑摇曳,静立石桥与灵动古树相映成趣。溪水潺潺、石桥横卧、民居临水,勾勒出诗中“小桥流水人家”的写意画卷。进村游客大多愿意踏过财神桥,桥上往来行人藏着万千朴素心愿:好多年轻人来回踱步,期盼马上要到的高考中得偿所愿;许多大妈立于桥中合十祈愿,盼财运顺遂,祝愿家中儿女中考、高考金榜题名。来来往往的过客,承载着世间无数温柔期许。
走了一会儿,左前方巍峨古朴的建筑便是宝公祠,始建于明洪熙年间,距今已有五百余年,为纪念中兴五世祖查宝源而建。查宝源素有“华封三祝”之誉,寓意多财、多寿、多子,在生产力匮乏的古代,象征家族兴旺。宝公祠外观朴素低调,走入祠内,方能窥见建筑不凡气度。门厅立有一对方形汉白玉石柱,搭配汉白玉抱鼓石;厢房门窗布满精巧透雕,上方建有阁楼,第一进仪厅古时专供祭祀鼓乐队使用。当日恰逢电视台取景拍摄,多台机位排布厅堂,直播博主见缝插针录制画面,真的是好拼,人声错落,恰好映照当下信息纷杂的时代。
穿过仪厅,一方开阔天井映入眼帘,天井是徽派建筑标志性营造巧思。高墙围合的古宅开窗稀少,天井兼顾采光通风,达成人与自然相融的意境;同时暗含“四水归堂”的美好期许,雨水汇入院中,寓意肥水不流外人田,亦可储备水源防火。宝公祠天井尺度开阔,整座祠堂通透敞亮,寄寓汲取天地灵气、与日月共存的愿景。整座祠堂主材选用银杏木,门厅内十二根粗壮银杏立柱,需一人合抱。祠堂精华藏于石雕,柱础为直径一米的八边束腰白石,浮雕龙凤鸟兽,栩栩如生。2000年文物考察时,罗哲文教授评价这里的石雕柱础“体量之大,雕刻之精,可与故宫媲美”。正是这份极高的文物价值,让查济在2001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村内留存元、明、清古建筑二百六十余处,年代跨度远超西递、宏村。
走出祠堂,眼前忽然一亮,山水画卷再度展现。岑溪、许溪、石溪三条溪流穿村而过,农妇临水浣洗,家鸡缓步穿行小巷。临河道路层次分明,中间一米宽条石铺就官道,供乡绅官员通行;两侧乱石铺砌民道,留给寻常百姓。古民居鳞次栉比,黝黑屋瓦与浅灰马头墙连绵不断,翠绿藤蔓攀上墙垣,荫蔽幽深巷道。沿溪边风光秀丽之处,好多摄影师齐聚取景拍人像,三层高楼机位需要付费,堪比无人机视角。村中还配备专职模特与骑马少年,配合游客拍摄,可见当地文旅运营细致贴心。
不远处一座石桥仿北京金水桥形制建造,祭祀时自中间石阶上行,两侧石阶下行。可惜栏杆石雕在文革期间遭受损毁,桥上阁楼设有美人靠,雕梁翘角精巧别致。古时祠堂严禁女子踏入,此地并非闺阁楼阁,据当地人讲述,曾是寒门学子静心读书之处。早在明代,查济依托祠堂建立完善的“三义制度”:义仓储备粮食应对灾荒;义葬妥善收敛无主遗骸;义学为族内子弟提供免费启蒙,资助贫寒学子求学。置身此处,仿佛能看见古时学子伏案苦读的身影。
查济古建筑融合徽派营造技艺与中原宫殿美学,自成一派。世人总以为祠堂仅用于祭祖、执行族规,实际上它承担着基层社会治理的诸多职能,维系乡邻秩序,涵养尊老爱幼的民风。继续向前走了一会儿,便是查济仅存的元代建筑德公厅屋,始建于元顺帝十年,本是朝廷赐封的牌坊门楼。历经岁月侵蚀,砖雕饱经沧桑,却是皖南难得一见的砖雕艺术宝库,选用细腻水磨青砖,融合高浮雕与镂空雕刻。狭长古巷尽头抵达门楼,它兼具牌坊与门厅双重功用,砖木结构四层楼阁。一二层砖雕损毁严重,三层留存“鲤鱼跳龙门”浮雕,象征仕途通达;四层镌刻御书“圣旨”与“明曦官”字样。浩劫之中,这座建筑奇迹般保存下来,令人感慨。门楼之内,十六根楠木立柱静静矗立,彰显查氏家族雄厚财力;素面覆盆式柱础,流露元代建筑粗犷豪放的气质。
慢慢的闲逛前行,不觉疲惫,查济古村景点排布十分集中。左前方开阔平桥名为天申桥,长约十米,桥面宽阔,远观为单桥,桥下细看实为两桥连体,人称“双桥合璧”。桥梁建于明崇祯初年,相传兄弟二人为方便小脚母亲出行,各自建桥,后将桥面相连,寓意手足同心、血脉相连,承载着孝道和睦的传统美德。东侧坍塌的桥身,是抗日战争日军轰炸留下的伤痕。看见眼前的这一切,抚今追昔,战火纷飞的苦难岁月犹在眼前,庆幸我们生长在和平盛世。
距离天申桥两百米,便是富有传奇色彩的红楼桥,始建于明嘉靖年间,清代重修。拱形方桥全长八米,桥身被藤蔓层层包裹,绿意盎然,写生学子赠予它浪漫雅号“一帘幽梦”。旧时桥南侧建有二层小红楼,茶楼酒肆坐落于此,文人雅士常聚于此品茶论道。走过红楼桥,洪公祠静静伫立,如今改造为泾县家风家训馆。古祠傍山临水,历经风雨侵蚀,部分建筑已成危房等待修缮。护河栏杆藤蔓缠绕,昔日荣光与如今沧桑交织。祠内空间粗犷大气,清一色汉白玉石构件,后进天井两口水井常年维持半池清水,不满不涸,告诫后人学无止境,切勿自满。
右前方石板桥雅称种玉桥,取自李商隐诗句“有田皆种玉,无树不飞花”,当地人更习惯唤它“大路过桥”。查济街巷如同迷宫,七弯八拐却总能寻到出口,脚下石板被百年脚步打磨得温润光亮,刻印代代行人的足迹。午后用过午饭,悠然漫步,看到前方人声熙攘,众多旅行团汇集二甲祠门前。接待厅两根巨型石梁温润似玉,雕刻古朴厚重,见证古村往日辉煌。祠堂之内鸟兽花卉雕刻栩栩如生,徽派三雕艺术在此尽情展现,镏金飞檐、繁复梁架,还原当年查济的繁盛图景。
相比于西递、宏村浓厚的商业气息,查济保留着更多原生烟火,质朴淡然。三水村中流,三塔拱四门,石桥跨溪涧,两岸古建连绵。悠长独特的建筑文脉,钟灵毓秀的山水意境,滋养一代代查济先民。寻访查济,得以远离尘世喧嚣,静心寻访千年古韵;漫游古村,踏入现实里的桃源秘境,身心归于自然安宁。